隔壁市比小鎮大得多。
貢布騎著那輛破自行車,轉了一天,腿都快斷了。
他一條街一條街地走,一個人一個人地問,一無所獲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。姐姐的照片都沒有,隻有一張臉在腦子裏。
他看見每一個女人的背影都要多看兩眼,看見每一個像她的人都要追上去看看。結果呢?不是。
一天下來,他累得連話都不想說了。
到了傍晚,他隨便找了個蒼蠅館子坐下來。
館子很小,五六張桌子,油膩膩的,牆上的選單都發黃了。
老闆娘在廚房裏忙活,油煙味飄得到處都是。
貢布要了一碗麪,坐在角落裏,等著。
他掏出手機,看了一眼。
那個視訊的評論還在漲。私信還在來。他一條都沒回。
他翻到通話記錄,看著那個陌生號碼。
那是幾天前的電話。那個打了過來,卻不說話的電話。
貢布盯著那個號碼,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也許不是推銷電話。
推銷電話一接通就開始說,不會一直沉默。
也許也不是打錯了。
打錯了的人會說“對不起,打錯了”,然後掛掉。不會一直不說話。
那會是誰?
貢布的心跳,忽然快了起來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的呼吸聲。那麼輕,那麼淺,像是刻意壓著。
可那呼吸的聲音,不知道為什麼,讓他覺得熟悉。
像是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他按下了那個號碼,撥出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那邊接了。
“喂?”是個年輕女孩的聲音,帶著一點疑惑,“您好,哪位?”
貢布握著手機的手,微微收緊。
“你是誰?”他問。
那邊愣了一下。
“你給我打電話,問我是誰?”女孩的語氣有些懵,“你是誰啊?”
貢布深吸一口氣。
“我是貢布。”他說,“你是誰?”
那邊沉默了一秒。
“貢布?”女孩想了想,“不認識。你是不是打錯了?”
貢布的心往下沉了一點。
“沒有。”他說,聲音有些緊,“上次你給我打了電話。”
“我?”女孩更懵了,“我沒有啊。我什麼時候給你打過電話?”
貢布不知道該怎麼解釋。他隻知道,那個電話不是隨便打來的。
“你找誰?”女孩問。
貢布張了張嘴,剛要說出那個名字——
那邊忽然傳來另一個聲音。
“小王!過來一下!”
是個女人的聲音,遠遠的,帶著一點催促。
女孩應了一聲:“來了來了,顧總!”
然後她對電話裡說:“你打錯了。”說完就掛了。
貢布愣在那裏,手機貼在耳邊,一動不動。
顧總。
顧。
姐姐姓顧。
姐姐就是老闆,就是總。
貢布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。
而且那聲音,雖然遙遠模糊,可那就是她。
就算化成灰,他也認得。
是姐姐。
一定是姐姐。
她用別人的手機打的電話。她不敢說話。但她想聽聽他的聲音。
貢布握著手機,指節都發白了。
他恨不能立刻再打過去。問那個女孩,顧總是誰,叫什麼名字,在哪裏上班。
可他忍住了。
如果打過去,人家覺得他是變態,把他拉黑,那這條線索就斷了。
他隻能慢慢來。
貢布深吸一口氣,開啟微信,搜尋那個號碼。
跳出來一個頭像——是個年輕女孩的自拍,笑得挺甜的。昵稱是“小王同學”。簡介寫著“卓越教育助理”。
卓越教育。
貢布盯著那幾個字,心跳得更快了。
他點了“新增到通訊錄”,在驗證資訊裡寫:
“您好,我是想給孩子報名的家長,想諮詢一下課程。”
寫完了,他盯著那行字,看了幾秒,然後點了傳送。
接下來就是等。
等那個女孩通過他的好友申請。
等他能從她嘴裏,問出姐姐的訊息。
貢布把手機放在桌上,看著那碗已經坨了的麵。
他一點胃口都沒有。
但他還是拿起了筷子,一口一口地吃。
—
卓越教育,顧曼楨的辦公室裡。
小助理剛幫顧曼楨處理完一份檔案,正準備回自己工位。
顧曼楨坐在辦公桌後麵,低頭看著什麼,眉頭微微皺著。
小助理沒說什麼,退了出去。
回到工位上,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。
有一條新的好友申請。
她點開,是一個男的,頭像是一張側臉,看不清長相。驗證資訊寫著:
“您好,我是想給孩子報名的家長,想諮詢一下課程。”
小助理沒多想,點了通過。
“您好,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?”她發了過去。
等了一會兒,那邊沒回。
她把手機放下,繼續幹活。
—
辦公室裡,顧曼楨放下手裏的檔案,看了一眼時間。
快下班了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夕陽把街道染成暖橙色,下班的人群開始湧動,車流慢下來,堵成一條長龍。
辦公室的門忽然開了。
陸禮卓走進來。
顧曼楨回過頭,有些意外,“你怎麼來了?”
陸禮卓沒說話,直接走過來,站在她麵前。
他看了兩秒,然後低下頭,吻住了她。
顧曼楨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這個吻來得太突然,太直接,完全不像他平時的風格。
他平時都是小心翼翼的,試探著,慢慢來的。
今天這是怎麼了?
她被他吻著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吻了好一會兒,他才鬆開。
顧曼楨喘著氣,瞪著他。
“你幹什麼?”她的聲音有些發飄,“我同事還在外麵!”
話音剛落,門口傳來一聲輕響。
小助理探進頭來,剛想彙報工作,然後飛快地把頭縮回去,還不忘把門帶上。
“砰。”
門關上了。
顧曼楨的臉騰地紅了。
陸禮卓的嘴角微微彎起來,“你不是說喜歡這樣嗎?我可以改變。”
顧曼想起那天晚上,自己喝醉了,說的那些混賬話。
說他古板,無趣,不主動。
說他從來沒有像烈火一樣推不開她。
他記住了。
他真的在改。
顧曼楨看著他眼底那一點緊張,那一點期待,那一點怕她不高興的忐忑。
她知道,對他來說,在人前親她,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。
他那麼內斂的一個人,那麼注重分寸的一個人,要在她同事麵前做出這種事,得鼓起多大的勇氣。
她嘆了口氣。
“傻不傻?”她伸出手,理了理他被她弄亂的衣領,“我說的話是聖旨?”
陸禮卓認真地點點頭,“嗯。”
顧曼楨隨即笑了,“那天我喝多了,你別放在心上。”
陸禮卓搖搖頭。
“沒事。”
顧曼楨看著他那雙溫柔的眼睛,“沒事你那天哭什麼?”
陸禮卓的臉,微微紅了一下。
“我沒哭。”他說,移開目光。
“嘴硬。”她踮起腳,在他唇上輕輕親了一下。
陸禮卓低頭,眼裏的光柔得像要溢位來。
“走吧,回家給你做飯。”
顧曼楨挽住他的胳膊,兩個人走出辦公室,經過小助理的工位時,小助理正低著頭,很認真地在看什麼東西。
聽見動靜,她抬起頭,沖顧曼楨擠了擠眼。
顧曼楨覷了她一眼,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。
走出大樓,夕陽正紅。
陸禮卓牽著她的手,慢慢往停車場走。
顧曼楨走在他旁邊,他的側臉被夕陽鍍上一層暖光,鼻樑挺直,下頜線流暢,清俊又溫柔。
她忽然想,這樣的日子,其實挺好的。
可腦子裏,又閃過另一個人的影子。
他還在找嗎?
還是已經回去了?
她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,那個醉酒後的電話,她不該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