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功宴設在市中心一家高檔酒店的包廂裡。
顧曼楨的新店開張了,不同於之前的補習班,這個是特長班——
書法、繪畫、舞蹈,專門培養孩子的藝術素養。
開業那天來了不少人,家長、同行、合作方,還有幾個教委的領導。
剪綵的時候她站在台上,笑容得體,手腕上的傷疤被長袖遮得嚴嚴實實。
晚上慶功宴,她做東,請了所有幫忙的人。
包廂很大,圓桌能坐二十個人。
助理小王坐在她旁邊,一個勁給她倒酒。
下屬們輪番過來敬酒,說著各種恭維話。
“顧姐,這次新店開得太成功了,以後咱們就是兩條腿走路,穩了!”
“顧總,您這眼光,這魄力,我們這些人拍馬都趕不上。”
“曼楨姐,我敬您一杯,祝您生意興隆,財源廣進!”
顧曼楨笑著,一杯一杯喝。
酒是好酒,入口醇厚,後勁足。
喝了幾杯,臉上就開始發熱,腦子也開始飄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看著眼前那些說說笑笑的人,聽著那些熱鬧的聲音,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。
好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夜風吹進來,涼涼的,帶著一點城市的喧囂。
她趴在窗台上,看著外麵的萬家燈火,那些亮著燈的窗戶,想著那些窗戶後麵的人。
然後那個人就出現了。
貢布。
他站在古寨的院子裏,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藏袍,回頭對她笑。
他在月光下抱著她,說“雪山神明看著我們”。
他騎馬走遠,一步三回頭,說“姐姐等我回來”。
顧曼楨閉上眼睛。
她以為自己能忘掉。
以為時間久了,那些畫麵就會淡。
以為回到陸先生身邊,有他寵著愛著,就能把那個人從心裏趕出去。
可沒有。
越是想忘,越深刻。越是想壓下去,越是往外冒。
她忽然想聽聽他的聲音。
想聽聽他現在怎麼樣了。在哪兒。過得好不好。
找自己的路上有沒有受欺負,有沒有忍飢挨餓,有沒有生病受傷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去的。
隻知道回過神來的時候,她已經站在助理小王麵前,說:“手機借我用一下。”
小王正跟人聊天,把手機遞給她。
顧曼楨拿著手機,走出包廂。
走廊很長,鋪著厚厚的地毯,兩邊是關著的門。
她走到盡頭,推開消防門,進了樓梯間。
樓梯間很安靜,隻有頭頂一盞白熾燈,嗡嗡地響。
她靠在牆上,撥出那個號碼。
那是貢布的號碼。她早就背下來了,從來沒忘過。
嘟——
嘟——
嘟——
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。
那邊接了。
靜悄悄的。
沒有聲音。
隻有呼吸聲。
很輕,很淺,像是不敢呼吸,又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顧曼楨握著手機,貼在自己耳朵上。她聽著那頭的呼吸聲,一下,一下,很輕,但能聽見。
她知道他就在那邊。
她知道隻要開口說話,他就會認出她。
可她不能。
她一開口,就會忍不住。
她還有陸先生,有謀定好的未來,有責任。
她不能。
她不說話。
那邊也不說話。
兩個人就這樣隔著手機,隔著不知道多遠的距離,聽著彼此的呼吸。
過了很久。也許是一分鐘,也許是五分鐘。顧曼楨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,她必須掛了。
她按掉電話。
手機螢幕暗下去,樓梯間又恢復了安靜。
她站在那裏,靠著牆,大口喘氣。
心裏有個聲音在說:也許他早就忘了你。也許他早就有新女朋友了。這個時代,什麼都是快餐式的,哪有什麼永恆的愛情?
她一遍一遍告訴自己。
告訴自己那個人不會一直等她。
告訴自己她做的選擇是對的。
告訴自己,就這樣吧。
她深吸一口氣,推開門,走回包廂。
—
那邊,貢布原本正在巷子裏逛著。
他剛下班,騎著他那輛破自行車,慢慢悠悠地往下一個路口去。
這個小鎮他快轉遍了,一條街一條街地找,一個人一個人地問。
沒有結果。他打算下週去隔壁市看看。
手機響了。
他停下來,一隻腳踩在地上,掏出手機。
陌生號碼。
他接起來。
那邊沒有聲音。
隻有呼吸。
很輕,很淺,像是刻意壓著。
貢布愣了一下,把手機貼緊耳朵。
他聽著那頭的呼吸聲,一下一下,很輕,但很熟悉。
像一個人。
像……
那邊掛了。
貢布看著手機螢幕,上麵顯示“通話結束”。
他把手機收起來,繼續騎車。
大概是騷擾電話吧。或者誰打錯了。
他蹬著車,往下一個路口去。
巷子很長,路燈很暗。
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,跟著他一起往前移動。
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,街上人不多。
他騎過一條街,又騎過另一條街,路過一個早餐攤的時候,停下來。
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姓陳,在這兒擺攤十幾年了。
貢布來吃過幾次,一來二去就熟了。
“小貢,還是老樣子?”老陳招呼他。
貢佈點點頭,把自行車停在一邊,在塑料凳子上坐下。
老陳很快端上來一碗豆漿,兩根油條,一碟小鹹菜。
貢布低頭吃。
老陳在旁邊擦著桌子,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天又去哪兒轉?”
貢布沒抬頭。
“再往南邊看看。”
老陳嘆了口氣。
“我說小貢啊,”他把抹布放下,在他對麵坐下來,“你這樣找,什麼時候是個頭啊?”
貢布嚼著油條,沒說話。
老陳繼續說:“這小鎮你轉遍了,下個星期去隔壁市。隔壁市轉完了呢?再去下一個?中國這麼大,你轉到什麼時候?”
貢布默了默。
老陳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心軟。
“我不是說你找不著,”他放軟了語氣,“我是說你這方法太笨了。現在都什麼時代了?大資料,自媒體,網上一發,全國都能看見。”
貢布想了一下。
老陳見他聽進去了,來了精神。
“你聽我的,去弄個賬號,拍點視訊髮網上。”
“你就說說你在找誰,長什麼樣,在哪兒丟的。”
“說不定你姐姐看見了,就回應你了。”
他上下打量了貢布一眼,“而且你長這模樣,根本不用去乾苦力。”
“你往那一站,拍個視訊,保管一堆人點贊。”
“粉絲多了,你還能賣貨掙錢,一邊掙錢一邊找人,不比你現在強?”
貢布思忖,嚼著嘴裏的油條。
他不知道什麼叫自媒體,什麼叫賬號,什麼叫拍視訊。
他隻知道,他必須找到她。
不管用什麼方法。
“怎麼弄?”他問。
老陳笑了。
“行,我教你。”他說,“吃完飯,我慢慢跟你說。”
貢布低下頭,繼續吃。
豆漿很燙,喝進嘴裏燙得舌尖發麻。
他沒在意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太陽升起來了,照在早餐攤上,照在他身上。
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天。
今天的太陽,和古寨的太陽一樣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