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吧打烊的時候,已經是淩晨三點了。
客人陸續散去,服務員們開始收拾桌子,擦地板,關燈。
貢布靠在吧枱邊上,等著最後一個客人離開,然後他就可以下班了。
那個客人喝多了,站起來的時候搖搖晃晃的,扶著桌子走了兩步,腳下一絆,整個人往前撲。
他手裏還握著酒瓶。
酒瓶摔在地上,碎成幾片,玻璃碴子濺得到處都是。
那客人摔在碎玻璃上,哎喲哎喲地叫喚,服務員趕緊跑過去扶他。
貢布也過去了。
他彎腰去扶那人,手按在地上,一片碎玻璃正好紮進他小臂。
疼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,一塊玻璃紮在肉裡,周圍開始滲血。
他沒吭聲,把那人扶起來,交給服務員,然後轉身走向後門。
後門外麵是一條巷子,黑漆漆的,隻有一盞快要壞掉的路燈在閃。
他靠在牆上,把那塊玻璃拔出來,看了一眼傷口。
口子不大,但有點深。血一直流,順著手臂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他看著那些血,然後摸出手機,開啟微信,點開那個永遠不會回復的對話方塊。
「姐姐,我好疼。」
發出去。
紅色的感嘆號。
他盯著那個感嘆號,盯了很久。
然後把手機收起來,轉身往回走。
酒吧裡有個小藥箱,他翻出來,找到一卷紗布和一瓶消毒水。
他坐在後門的台階上,把消毒水倒在傷口上,疼得眉頭皺了一下,但還是沒吭聲。
然後他開始包紮。
他包紮得很隨便,就是胡亂纏了幾圈,用牙咬著紗布頭,一拉,繫了個結。
完事。
他站起來,回宿舍。
宿舍裡很安靜。同屋的人都睡了,隔壁床那個小夥子打著呼嚕,一聲高一聲低。
貢布爬上床,躺下來,盯著天花板。
睡不著。
傷口一跳一跳地疼,像有人在裏麵敲鼓。
他翻了個身,側躺著,把自己縮起來。
被子很薄,不暖和。他蜷成一團,膝蓋頂著胸口,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。
就像姐姐抱著他那樣。
他閉上眼睛。
腦子裏全是她。
她在閣樓上靠著他,頭髮蹭在他下巴上,癢癢的。
她在院子裏蹲著逗小布,回頭對他笑,眼睛彎成月牙。
她被他抱著,在月光下,說“好,隻有你”。
全是假的。
他睜開眼睛。
傷口還在疼。
他又縮了縮,把臉埋進被子裏。
被子很舊,有一股黴味。他聞著那股味道,想像那是她身上的氣息。
想像她還在。
想像她還抱著他。
他就這樣蜷著,一動不動,一直到天亮。
—
同一片夜空下,一市之隔的另一邊。
顧曼楨坐在沙發上,看著電視裏重播的綜藝節目。
陸禮卓在廚房裏做飯,鍋鏟碰撞的聲音偶爾傳出來,還有抽油煙機嗡嗡的響。
她出院幾天了。
傷口恢復得還行,醫生說注意別沾水,按時換藥,過段時間就好了。
她手腕上還纏著紗布,白白的,厚厚的,看著有些刺眼。
陸禮卓每天變著法子給她做好吃的,今天燉湯,明天熬粥,後天炒菜。
他不讓她動手,什麼都不讓她乾,就讓她坐著躺著,當個廢人。
她覺得自己都快被他寵成殘廢了。
正想著,手腕上忽然一疼。
不是那種傷口癒合的癢,是一跳一跳的疼,像有什麼東西在血管裡蹦。
她“嘶”了一聲,嘴角抽了抽。
廚房裏的聲音停了。
陸禮卓繫著圍裙快步走出來,手裏還拿著鍋鏟,一臉緊張地看著她。
“怎麼了?是不是又疼了?”
他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,輕輕托起她的手,盯著那圈紗布。
“要不要換藥?”
顧曼楨搖搖頭。
“還沒到換藥時間,得遵醫囑。”她說,然後抬起頭,看著他,“還好。”
陸禮卓還是一臉擔憂。
顧曼楨彎起嘴角,湊過去一點。
“哥哥親親就不疼了。”
陸禮卓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的臉,慢慢紅了。
他看著她眼裏那點狡黠的光,她嘴角彎起的弧度。他低下頭,在她唇上輕輕親了一下。
很輕,很軟,像怕弄疼她似的。
親完,他想退開,顧曼楨卻沒讓他走。
她看著他紅透的耳朵,忍不住笑了。
“都認識小半輩子了,”她說,“怎麼還是一調戲就臉紅?”
陸禮卓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,移開目光,看向別處。
“我去做飯。”他說,站起來想走。
顧曼楨拉住他的圍裙帶子。
“等等。”
陸禮卓停下,回頭看她。
顧曼楨歪著頭,看著他係圍裙的樣子,眼裏帶著笑。
“你係圍裙的樣子,”她說,“像溫柔人夫。”
陸禮卓愣了一下。
“人夫?”他皺了皺眉,“我隻聽說過人妻。”
“就是對應的嘛。”顧曼楨說,“人妻就是被擁有的女人,人夫就是被佔有的男人。”
陸禮卓想了想,好像有點道理。
他看著她,問:“那她喜歡這種人夫嗎?”
顧曼楨笑了。
“喜歡。”她說,然後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但不是喜歡人夫,是喜歡你。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說:
“如果你是斯文人夫,就喜歡人夫。如果你是腹黑大叔,就喜歡大叔。”
陸禮卓聽著她這話,心裏軟得一塌糊塗。
他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,彎起的嘴角,還有那張明明蒼白還沒完全恢復血色、卻笑得像偷到糖的孩子一樣的臉。
“就你嘴甜。”他說,聲音輕輕的。
顧曼楨眨了眨眼。
“我喜歡哄你。”她說。
陸禮卓覺得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。
他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又親了一下。
“等著,飯馬上好。”
他轉身進了廚房。
顧曼楨靠在沙發上,看著他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。
他繫著那條灰色的圍裙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。
他在切菜,動作很利落,刀起刀落,篤篤篤的。
她看了一會兒,嘴角一直彎著。
飯做好了。
陸禮卓把菜端上桌,盛好飯,擺好筷子。然後他走到沙發邊,彎下腰。
“吃飯了。”
顧曼楨伸出手,讓他拉自己起來。
走到餐桌邊,她剛要坐下,陸禮卓就按住了她。
“等等。”
他拉過椅子,讓她坐下,然後把她的椅子往前推了推,調整好距離。
顧曼楨瞧著他那認真勁兒,忍不住笑。
“你怎麼跟伺候老佛爺似的。”
陸禮卓沒理她,拿起她的碗,盛了一勺湯,吹了吹,遞到她嘴邊。
“先喝湯,暖暖胃。”
顧曼楨張嘴,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。”她說。
陸禮卓又盛了一勺,繼續喂她。
顧曼楨見他專註的樣子,心裏又暖又軟。
他喂得很小心,每一勺都要吹一吹,怕燙著她。
喂完一勺,還要看她嚼完嚥下去,才喂下一勺。
她被他餵了幾口,終於忍不住了。
“你也吃。不然涼了。”
陸禮卓搖搖頭:“不著急,先把你餵飽。”
顧曼楨知道他是不捨得她動手,怕她扯到傷口。
她想了想,拿起他的勺子,舀了一口飯,遞到他嘴邊。
“張嘴。”她說。
陸禮卓張嘴,把那口飯吃了。
顧曼楨笑了,又舀了一勺湯,自己喝了一口,然後把勺子遞到他嘴邊。
陸禮卓看著那個勺子,和她剛剛喝過的那個位置。
他的臉又紅了。
但他還是低下頭,就著那個位置,喝了一口。
兩個人就這樣,你一口我一口,用同一隻勺子,吃著同一碗飯。
顧曼楨吃一口,喂他一口。他喂她一口,她喂他一口。
窗外萬家燈火,屋裏暖意融融。
陸禮卓見她嘴角沾著的一粒米,伸出手,輕輕幫她擦掉。
顧曼楨抬起頭,他的眼睛很亮,裏麵有她的倒影。
“怎麼了?”她問。
陸禮卓搖搖頭。
“沒什麼。”他說,“就是想看著你。”
顧曼楨笑了,靠進他懷裏。
“那就看唄。又不要錢。”
陸禮卓抱著她,下巴抵在她發頂。
窗外,夜色正濃。一市之隔的另一邊,那個蜷在舊被子裏的人,正睜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他不知道,在他傷口疼的那一刻,另一個人的傷口,也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