貢布從裏麵走出來的時候,陽光正好刺進眼睛裏。
他眯著眼,抬手擋了一下,然後看向前麵站著的那個人。
不是姐姐。
是一個女人,穿著一條碎花裙子,頭髮披著,臉上化著淡妝。
她站在那裏,嘴角帶著一點笑意。
是那個陪酒女。
那個在宿舍樓下攔住他,說可以給他錢的那個。
貢布那點微弱的希望,像肥皂泡一樣,“啪”地碎了。
他收回目光,沒有說話,繼續往外走。
陪酒女跟上來,走在他旁邊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,出了那條巷子,拐進另一條巷子。
街邊的早點攤已經開始營業,蒸籠冒著熱氣,炸油條的香味飄過來。
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,按著喇叭,從他身邊擦過去。
貢布一直沒說話。
陪酒女也沒說話,隻是走在他旁邊,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,發出噠噠噠的聲響。
走到宿舍樓下,貢布停下腳步。
他轉過身,“多少錢?”
陪酒女愣了一下。
“什麼?”
“你給我交了多少錢,”貢布說,“我還你。”
陪酒女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,“你拿什麼還?你掙得還沒我多呢。”
“我家裏有錢。”貢布說,“何況,我不喜歡欠別人。”
陪酒女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,移開目光,看向旁邊的牆。
“那點錢你自己留著吧,”她說,聲音低下來,“以後別那麼衝動了。”
貢布還沒說話。
陪酒女抬起頭,“我們倆……不如抱團取暖吧。”
貢布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陪酒女往前走了一步,離他更近。
“我不嫌棄你,”她說,“你也別嫌棄我。反正都是一個人,互相依偎著,總比自己扛著強。”
貢布瞄著她。
她的眼睛很大,畫著細細的眼線,睫毛刷得翹翹的。
看起來是個漂亮的女人,在酒吧裡很受歡迎,有不少客人點她。
但他心裏什麼都沒有。
隻有一塊石頭,沉甸甸的,壓在那兒。
陪酒女見他不說話,又往前走了一步,差點貼到他身上。
“你的姐姐……”她說,“不會回來了。”
貢布的瞳孔,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陪酒女沒有注意到他的變化,還在繼續說:
“都這麼久了,她要回來早就回來了。”
“你還年輕,長得又帥,何必在一棵樹上弔死——”
她的話沒說完。
貢布的手已經掐住了她的脖子。
他的動作很快,快到陪酒女根本沒反應過來。
等她回過神的時候,整個人已經被他拎了起來,後背撞在牆上,生疼。
她低頭看見他的手,看見他的手指扣在她脖子上,那力道,隻要再用力一點,她就能聽見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。
“你……”她張著嘴,發不出聲音,隻能從喉嚨裡擠出一點氣音。
貢布那眼神,冷得像冰。
不是憤怒,不是威脅。就是冷,什麼都沒有,像一潭死水。可那潭死水底下,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
“你說什麼?”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。
陪酒女拚命搖頭。她的臉已經開始發紅,眼裏的恐懼像水一樣溢位來。
她想說話,想說對不起,想說我不是故意的,可喉嚨被掐著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她隻是搖頭,一直搖頭。
眼淚流下來,把妝沖花了,黑一道白一道的。
貢布看著她臉上的恐懼,和她眼裏的淚水。
他慢慢鬆開手。
陪酒女滑下去,靠在牆上,大口喘氣。她捂著脖子,咳嗽,眼淚還在流,整個人抖得像篩糠。
貢布站在那裏,過了很久,才開口。
“不要再提她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那種平靜,比憤怒更讓人害怕。
陪酒女拚命點頭。
貢布轉過身,準備走。
剛邁出一步,身後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。
是車的聲音。
但不是普通的那種。更沉穩,更有力,像是什麼大人物的座駕。
貢布停下腳步,轉頭看向巷子外麵的街道。
一輛黑色的轎車正緩緩駛過。
那車很大,很長,車身漆黑,沒有一點灰塵,在晨光裡泛著幽暗的光。
車窗貼著深色的膜,看不見裏麵坐著誰。
它開得很慢,慢得像是故意讓人看清它的樣子。
陪酒女顧不上喘氣了,猛地站起來,一把把他拉回牆邊。
“別動!”她壓低聲音,抓著他的胳膊,指甲都快掐進他肉裡。
貢布皺眉,想甩開她。但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——
那輛黑色的轎車正好駛到巷口。
車窗緊閉,裏麵的人影影影綽綽,看不真切。
他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——像是坐在後排,側著頭,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窗外。
那一瞬間,貢布和那輛車擦肩而過。
隔著深色的車窗,隔著幾米的距離,隔著一個他完全不知道的世界。
那輪廓在他眼前一閃而過,然後車子就開過去了。
貢布沒有在意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旁邊的陪酒女。
陪酒女還抓著他的胳膊,盯著那輛車,直到它開遠了,才鬆開手,長出一口氣。
“嚇死我了,”她說,聲音還在抖,“這種車,撞上就沒命了。”
貢布不解,“誰?”
陪酒女壓低聲音,用一種神秘兮兮的語氣說:
“這你都不知道?車裏坐的是陸家人,咱們江南最年輕的教授,也是炙手可熱的新貴。”
“他父親是書記,母親也是名門之後,這地方沒人敢惹他。”
貢布不在乎什麼教授,什麼新貴,什麼名門之後。
他隻在乎一個人。
他轉身,往巷子外麵走。
陪酒女看著他的背影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-
那輛黑色的轎車裏,陸禮卓坐在後排,靠著座椅,看著窗外。
他剛從醫院出來。小曼今天出院,他請了假去接她。
辦完手續,收拾好東西,把她送回家,安頓好,才抽空出來辦點事。
這幾天他瘦了一圈,眼睛下麵青黑一片,整個人疲憊得不像樣子。但此刻,他心裏是安穩的。
她回家了。
在他身邊。
他側過頭,看了一眼窗外。
巷口,兩個人站在那兒,一男一女。女的穿著裙子,男的瘦瘦高高。
那個男人的輪廓,在他眼前一閃而過。
陸禮卓沒有在意。在江南這個地界,像這種螻蟻很多。
他收回目光,對前麵的司機說:
“走吧。小曼剛出院,我得趕緊回去。”
司機說了聲“是”,踩下油門。
黑色轎車緩緩加速,駛向前方,消失在街道盡頭。
巷口,貢布已經走出去很遠了。
他逆著人流,一步一步往前走,不知道要去哪兒,隻是走。
太陽升起來了,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孤零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