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禮卓走進病房的時候,腿還是軟的。
那扇門很輕,推開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。
房間裏很安靜,隻有監護儀器發出輕微的嘀嘀聲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她躺在那裏。
白色的被子,白色的枕頭,蒼白的臉。
手背上紮著針,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流進她的血管。
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,那麼白,那麼刺眼。
陸禮卓在門口站了幾秒,才邁步走進去。
他在床邊坐下,她的眼睛閉著,睫毛微微顫動。
呼吸很輕,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見。
臉上沒有一點血色,嘴唇也白得嚇人。
他伸出手,想摸摸她的臉,又怕吵醒她。
手指懸在半空,停了幾秒,最後落在被子上,輕輕握住她的手。
那隻手很涼。
他用兩隻手包著,想給她捂熱。
走廊裡傳來腳步聲,很輕,然後門又被推開了。
陸母探進頭來,看了一眼床上的人,又看看兒子。
她的眼眶還紅著,但已經穩住了情緒。
“禮卓,”她壓低聲音說,“我回去煲湯。曼曼醒了要喝點有營養的。”
陸母又看了小姑娘一眼,輕輕嘆了口氣,關上門走了。
又過了一會兒,陸父也進來了。
他站在床邊,看著床上的人,沉默了幾秒。
“我得回去。”他說,聲音很低,“工作走不開。”
“有什麼事,打電話。”
陸禮卓點點頭。
陸父看著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他伸出手,在兒子肩上輕輕按了一下,然後轉身走了。
門關上了。
病房裏又安靜下來。
陸禮卓知道,父親能抽空過來看看,已經是他為親情最大的付出了。
他從小就知道,父親不是那種會守在病床邊的人。
他有他的責任,有他的工作,有他必須去處理的事。
但父親來了。
這就夠了。
陸禮卓低下頭,繼續握著曼曼的手。
他沒有告訴顧叔叔和顧伯母。
不敢告訴他們。
兩位老人年齡大了,要是知道女兒出了這種事,萬一受不了刺激,出了什麼意外……他不敢想。
到時候這邊還沒好,那邊又倒下了,更是忙中添亂。
他隻能一個人守著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床上的輕輕動了一下。
陸禮卓猛地抬起頭。
她的睫毛顫了顫,然後慢慢睜開眼睛。
那雙眼睛很迷茫,沒有焦點,看著天花板,看了好幾秒,才慢慢轉過來,看向他。
陸禮卓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“曼曼……”
顧曼楨看著他濕漉漉的眼睛,那雙紅得像兔子的眼睛,心裏酸酸的。
“對不起,”她開口,聲音很輕,很啞,“把你嚇壞了吧。”
陸禮卓先點頭,又搖頭。
點頭的時候眼淚差點掉下來,搖頭的時候拚命忍著。
“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。”他說,聲音也啞了,“是我沒照顧好你。”
陸禮卓握著她的手,握得很緊,又怕弄疼她,趕緊鬆開一點。
“到底怎麼了?”他問,聲音在發抖,“你可不可以告訴我?別再讓我為你擔驚受怕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像是在整理思緒。
“我以前教過一個學生,表麵上看起來挺好的,結果有一天,突然跳樓了。”
陸禮卓繼續說:“你呢?你整天看起來也挺樂觀的,可是……”
“是不是已經抑鬱了,而我不知道?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是什麼讓你壓力這麼大?經濟壓力?還是覺得我這樣的家庭,讓你受限製?或者……是我陪你的時間太少了?”
他開始反思自己。
“如果你嫌我賺錢少,我可以放棄教授的位置,去經商。我肯定能幹好的,天才都是在各個行業共通的。”
“到時候你就可以做全職太太,每天隻需要休息,什麼都不用操心。”
在外麵坐著的時候,情緒崩潰後,閃過很多極端的念頭,如果曼曼不在了,他會將顧叔叔和顧阿姨視為自己的父母來照顧和贍養。
絕不會不管。
但更有可能的結果是,他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,會隨她而去。
顧曼楨聽著他說這些,心裏又酸又疼。
他怎麼會這麼想?
他明明是那麼優秀的人,那麼驕傲的人,卻因為她,把自己貶得這麼低。
她想說什麼,可意識漸漸回籠,那些記憶也慢慢湧上來。
割腕。
血噴到天花板上。
她暈倒前打的那個電話。
她不能告訴他實話。
可要怎麼跟他解釋?
顧曼楨閉上眼睛,又睜開,看著他那張焦急的臉。
“我之前去旅行,”她開口,聲音虛弱,“誤入了一個廟……裏麵很多喇嘛在念經,讓我心很亂。”
陸禮卓聽著。
“回來之後,我經常會想起那些經幡,那些念經的聲音。”她說,“有時候走神,不是不愛你,也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我真的很想剋製,可是我做不到。”
陸禮卓的眉頭皺起來,“就算因為這個,你也不至於傷害自己啊。”
顧曼楨知道他不是三歲小孩,沒那麼好糊弄。
他家裏也有親戚,以前是無宗教信仰者,後來突然信了佛教,每天抄佛經,生活狀態都變了。
還有信耶穌的,每週去做禮拜,整個人都不一樣了。
他能理解這種轉變。
“因為我聽那個道士說,”顧曼楨說,“流一點血,就可以讓心靜下來。”
陸禮卓愣住了。
然後他抬起手,想敲她額頭一下。
手舉到半空,又停住了。
他看著她蒼白的臉,她虛弱的樣子,還有她手腕上纏著的紗布。
那隻手,怎麼也落不下去。
他捨不得。
捨不得碰她一根汗毛。
他放下手,又心疼又生氣。
“你是要氣死我嗎?”他的聲音在發抖,“你父母也是讀書人,我們陸家更不是那種草根家庭。你怎麼還會迷信到這種程度?”
顧曼楨的眼眶也紅了,“因為我不想再那樣對你了。不想再讓你難過,不想再看見你哭。”
陸禮卓低下頭,拉起她那隻好著的手,把臉埋進去。
眼淚又控製不住地掉下來,一滴一滴,落在她手心裏。
“你怎麼這麼傻……”他的聲音悶悶的,沙啞得不行:
“我是個成年人,那些情緒我會自己消化。”
“我寧願一直被你那樣對待,也不想看見你有一絲一毫的閃失。”
顧曼楨感覺到手心裏的濕熱,心裏酸得像要碎掉。
“你放心吧,我下次不會這樣了。”
陸禮卓猛地抬起頭,“你還敢有下次?”
他的眼睛紅紅的,臉上還有淚痕,看起來又凶又可憐。
“真的很想報復你,讓你嘗嘗我的感受。又捨不得你心疼。不知道怎麼懲罰你,才能泄憤。”
顧曼楨看著他那樣,忍不住笑了。
“親親我就好了。”她說。
陸禮卓低下頭,在她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。
很輕,很軟,像怕弄疼她似的。
吻完,他抬起頭,伸手撫摸她的額頭。
“快點好起來,”他說,“回家哥哥給你做好吃的。帶你出去玩。”
顧曼楨笑著點點頭。
就在這時,陸禮卓的手機響了。
他拿出來看了一眼,是一條新聞推送。
「省委發文:嚴厲打擊邪教組織,維護社會安定」
他看了一眼,把手機收起來。
這麼快?
父親那邊檔案剛發下去,新聞就出來了。
不過父親一向有效率,而新聞講究時效性,也正常。
顧曼楨看著他:“什麼?”
陸禮卓搖搖頭。
“沒什麼。”
他把手機放到一邊,繼續握著她的手。
顧曼楨沒再問。
她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眼睛還紅著,但已經沒有剛才那種嚇人的空洞了。
她輕輕回握他的手。
窗外,陽光照進來,落在他們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