貢布來這個江南小鎮,已經一個星期了。
一週。七天。一百六十八個小時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。白天睡覺,晚上工作,淩晨喝酒,然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,等著天亮。
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熬過去。
他找了份工作——在一家酒吧看場子。
酒吧不大,藏在小鎮邊緣的一條巷子裏,門口掛著幾串褪了色的燈籠,晚上亮起來的時候昏昏暗暗的,看不清招牌上寫的什麼。
來的人魚龍混雜,有附近工地的民工,有遊手好閒的小混混,還有一些不知道幹什麼的中年男人。
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,姓周,大家都叫她周姐。
周姐看見他的第一眼,上下打量了一番,問:“乾過這行?”
貢布說沒有。
周姐又問:“能打嗎?”
貢布看了她一眼。
周姐被那眼神看得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“行,就你了。”
於是他就留下了。
工資不高,包住,不管吃。
住的地方是酒吧後麵的職工宿舍,一間小屋子,四個人擠在一起。
他睡上鋪,翻身的時候床板咯吱咯吱響。
隔壁床是個二十齣頭的小夥子,整天打遊戲,打到淩晨三四點,螢幕的光一閃一閃的。
貢布無所謂。他本來就睡不著。
今天是第七天。
淩晨兩點,酒吧裡的人漸漸少了。
幾個服務員已經開始收拾桌子,擦杯子,掃地。
貢布靠在後門的牆邊,抽著煙,看著巷子裏的黑暗。
忽然,裏麵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“你他媽幹什麼!”
是女人的尖叫。
貢布掐滅煙,走進去。
吧枱旁邊,一個醉醺醺的男人正拽著一個陪酒女的胳膊,把她往自己懷裏拉。
那陪酒女穿著低胸的裙子,頭髮散亂,臉上的妝都花了,拚命掙紮。
“放開我!你放開!”
那男人滿嘴酒氣,笑得很猥瑣:“裝什麼裝?你不是出來賣的嗎?老子給錢!”
貢布走過去。
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,直接抓住那男人的手腕,一擰。
哢嚓。
那男人慘叫一聲,鬆開了陪酒女。
他捂著手腕,疼得臉都扭曲了,瞪著貢布:“你他媽誰啊?”
貢布沒說話。
他隻是看著那個男人。
那眼神冷得像冰,沒有憤怒,沒有威脅,什麼都沒有。就是那樣看著。
那男人被看得心裏發毛,往後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
他罵罵咧咧地說了幾句髒話,轉身跑了。
陪酒女靠在吧枱上,喘著氣。她整理了一下衣服,抬頭看向貢布。
“謝了。”她說。
貢布沒理她,轉身就走。
“哎——”她在後麵叫了一聲。
貢布沒回頭。
淩晨三點,酒吧打烊了。
服務員們陸續離開,周姐在算賬,幾個陪酒女在角落裏換衣服、補妝。貢布走到吧枱前,敲了敲檯麵。
“一瓶酒。”他說。
酒保認識他,從櫃子裏拿出一瓶後勁兒足的白酒,遞給他。
貢布掏出錢。
酒保擺擺手:“周姐說了,你隨便拿,不要錢。”
貢布看了他一眼,把錢放在吧枱上,轉身走了。
他不喜歡佔人便宜。
而且,他更想喝家鄉的酒。
那種青稞釀的,醇厚的,帶著高原味道的酒。可惜這裏沒有。隻能拿這個湊合。
他現在不喝酒,已經沒辦法自主入睡了。
腦子裏全是她。
閉眼是她,睜眼是她,做夢也是她。
那些畫麵反覆出現,像刀子在心上一下一下地割。
他必須把自己灌醉,醉到什麼都不想,才能勉強睡幾個小時。
他拎著酒瓶,穿過昏暗的巷子,往宿舍走。
走到宿舍樓下,一個人影從暗處走出來,擋在他麵前。
是剛才那個陪酒女。
她已經換了衣服,一條普通的連衣裙,臉上的妝也卸了,看起來比在酒吧裡年輕一些。
她站在那裏,眼神有點複雜。
“聊聊?”她說。
貢布沒說話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離他更近了。
“反正我也是一個人,”她說,聲音低低的,“深夜寂寞,睡不著。”
她抬起頭,月光下,他的臉輪廓分明,冷得像刀刻的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長得挺不錯的,”她說,“別人要碰我,都得給錢。可你要是願意要我,我可以給你錢。”
貢布看著她。
看了幾秒。
然後他開口,聲音很冷。
“滾。”
那女人愣了一下。
貢布繼續說:“別逼我揍你。我現在還不想打女人。”
他繞過她,頭也不回地走進宿舍樓。
身後,那女人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裡。
過了很久,她才轉身離開。
-
宿舍裡很安靜。同屋的人都睡了,隻有隔壁床那個小夥子還在打遊戲,螢幕的光一閃一閃的。
貢布爬上床,擰開酒瓶,對著瓶口喝。
酒很辣,嗆得喉嚨疼。他不在乎。
一瓶酒喝了大半,腦袋開始發暈。他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
可是睡不著。
意識很模糊,但就是睡不著。腦子裏那些畫麵反而更清晰了。
姐姐在閣樓上靠著他。
姐姐在院子裏蹲著逗小布。
姐姐被他抱著,說“好,隻有你”。
全是假的。
全他媽是假的。
他睜開眼睛,盯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,像一道傷疤。
他又喝了一口酒。
還是睡不著。
不知道是不是形成依賴了,酒精對他越來越沒作用。
以前半瓶就能昏過去,現在一瓶下去,腦子還是清醒的。
他坐起來,看了看窗外。
天快亮了。
他乾脆下了床,走出宿舍。
街上很安靜,路燈還亮著,昏黃的光落在地上。
偶爾有一輛計程車駛過,很快消失在遠處。
他漫無目的地走著,不知道要去哪兒。
走到一條街口,他看見一棟樓,門口掛著牌子——XX日報社。
他停下來。
對著那塊牌子,看了很久。
他沒有姐姐的照片。一張都沒有。
她走的時候,什麼都沒留下。那些他給她編的頭髮,給她刻的瑪尼石,給她畫的唐卡——她一樣都沒帶。
他隻能憑記憶找她。可記憶有什麼用?
這個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那麼多,長得像的人也那麼多。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哪裏。
登報。
他腦子裏忽然閃過這個念頭。
以前在寨子裏,偶爾會看到一些報紙,上麵有尋人啟事。
誰家的老人走丟了,誰家的孩子不見了,就登報找。
雖然現在看報紙的人越來越少了,但萬一呢?
萬一她看到了呢?
貢布在報社門口坐下來,靠著牆,等。
天慢慢亮了。
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,賣早點的推著車經過,包子鋪開門了,豆漿油條的香味飄過來。他一直坐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
八點,報社開門了。
他站起來,走進去。
前台是個年輕女孩,正在整理東西,看見他進來,抬起頭。
“您好,請問有什麼事?”
貢布走到櫃枱前。
“我要登報。”他說,“找人。”
女孩上下打量他,他的衣服有些皺,頭髮剪得很短,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,眼睛裏佈滿血絲。
“找什麼人?”女孩問,“是父母走丟了?還是孩子不見了?”
“我老婆。”他說。
“老婆?”女孩想了想,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,“那您填一下這個表,把要找的人的資訊寫清楚。姓名、年齡、照片、失蹤時間、地點……”
貢布沒有接。
“我沒有照片。”他說。
女孩眼神裡多了一絲警惕。
“沒有照片?那您知道她的身份證號嗎?或者有什麼能證明你們關係的?”
貢布沉默了幾秒。
他從兜裡掏出一把錢,放在櫃枱上。
那些錢有零有整,皺巴巴的,是他這一個星期的工資,還有一些之前的積蓄。
“給你錢。”他說。
女孩盯著那堆錢,有些為難。
“這不是錢的問題……您說您找老婆,可她叫什麼名字?”
“顧曼楨。”
“顧曼楨?”女孩低頭在本子上記下來,“哪裏人?”
貢布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女孩抬起頭。
“不知道?”
“可能是這裏,”貢布說,“可能是別的地方。我不確定。”
女孩的眼神越來越警惕了。
“那您是她什麼人?”
“她男人。”
女孩心裏開始打鼓。
這人說話口音很奇怪,不像本地人。
要找老婆,卻不知道老婆是哪裏人,也沒有照片。一進門就拿錢往櫃枱上拍……
該不會是拐賣婦女的吧?
她往後退了一步,手悄悄伸向桌下的報警器。
貢布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。
“我隻是想找到她。她走了,我要找她回來。”
女孩的手停住了。
他那眼神裡有疲憊,有絕望,還有一種駭人的東西。
她見過很多來登報尋人的家屬。有的是老人走丟了,子女急得團團轉。
有的是孩子不見了,父母哭得說不出話。
有的是丈夫找妻子,妻子找丈夫。
但這個人不一樣。
他眼裏沒有那種焦急,沒有那種驚慌。
而是一種更深的、更讓人心裏發毛的東西。
像一塊石頭,沉在水底,怎麼都浮不上來。
女孩猶豫了一下,拿起筆。
“那您想怎麼寫?”
貢布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。
“就寫——姐姐,你去哪兒了?我在等你回家。我不會放棄的,我會用一生去找你。”
女孩愣住了。
姐姐?
“您找的是老婆,怎麼寫姐姐?”
貢布沒有解釋。
他隻是等著她寫。
女孩瞧他那眼神,沒再問了。
她把那句話記下來,又問了幾個基本資訊——他的聯絡方式,他的地址。貢布一一回答。
“登報需要幾天時間,您留個電話,有訊息我們會通知您。”
貢佈點點頭,把那堆錢往前推了推。
女孩從中抽了幾張,把剩下的推回去。
“用不了這麼多。”
貢布想說謝謝,但張了張嘴,沒說出來。
他轉身,走出報社。
陽光刺眼,照在他身上。
他站在門口,抬頭看了一眼天空。天很藍,有幾朵白雲飄著,和他家鄉的天一樣藍。
他低下頭,往巷子裏走。
身後,報社裏那個女孩站在窗前,見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。
她低頭看著手裏那張紙,看著那句話。
“姐姐,你去哪兒了?我在等你回家。我不會放棄的,我會用一生去找你。”
她搖了搖頭。
這人看著不像壞人。可誰知道呢?
她把那張紙放進資料夾裡,繼續整理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