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曼楨坐在沙發上,看著陽台上那個背影。
煙霧一縷一縷地升起,在夜色裡散開。
陸禮卓背對著她,肩膀微微垮著,那件淺灰色的家居服被風吹得有些鼓起來。
他一隻手搭在欄杆上,另一隻手夾著煙,偶爾抬起手抽一口,然後繼續看著外麵的夜色。
他從來不抽煙的。
至少在她麵前從來不抽。
她知道他偶爾會抽,工作太累或者壓力太大的時候,一個人在書房裏,點一根,抽完,然後把窗戶開啟散味。
他從不在她麵前抽,因為她說過不喜歡煙味。
可現在,他站在陽台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。
顧曼楨看著那個背影,心裏忽然湧起一陣澀然。
他沒有錯。
他什麼都沒做錯。
是她自己的問題,是她心裏有事,是她聽不進他說話。
可他什麼都沒說,沒問她為什麼不專心,沒責怪她走神,隻是一個人躲到陽台上去,偷偷難過。
她不能這樣對他。
顧曼楨站起來,走到陽台門口,推開門。
夜風灌進來,有些涼。
陸禮卓聽見動靜,回過頭,看見是她,下意識想把煙藏起來。
顧曼楨走到他麵前,伸出手,輕輕拿走他手裏的煙。
煙頭還燃著,一小截,她看了看,在旁邊的煙灰缸裡按滅。
然後她伸出手,抱住他。
陸禮卓的身體僵了一瞬。
他的手臂垂著,沒有回抱她。就那麼站著,任由她抱著。
顧曼楨把臉埋在他胸口,聽著他的心跳。那心跳有些快,一下一下,咚咚咚的。
“我剛纔在想擴店的事,不是故意的。”
陸禮卓沒有說話。
她繼續說:“你從來都不抽煙的。對身體不好,以後別這樣了。”
過了幾秒,陸禮卓的手慢慢抬起來,落在她背上。
很輕,很慢,像是試探,又像是怕她跑掉。
然後他低下頭,把臉埋進她脖頸裡。
他的呼吸有些重,噴在她麵板上,癢癢的,燙燙的。
“曼曼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聲音沙沙的。
“嗯?”
“你還愛我嗎?”
顧曼沒想到他會問這個。
他們認識十年了。他喜歡她到現在。他從沒問過這種問題。
他從來都是那種自信強大的人,篤定自己,篤定她,篤定他們的未來。
可現在他問了。
她想起剛纔在餐桌上的場景,他說話時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的樣子,他看著她走神時眼裏那一瞬間的受傷。
她把他嚇到了。
“愛。”她說,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,“當然愛。”
陸禮卓埋在她脖頸裡,一動不動。
過了很久,他才輕輕嗯了一聲。
晚上,兩個人躺在床上。
燈關了,房間裏黑漆漆的,隻有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點路燈光,在天花板上落了一小塊模糊的光斑。
顧曼楨側躺著,看著身邊的陸禮卓。
他平躺著,閉著眼睛,呼吸平穩。但她知道他沒睡著。
她也睡不著。
腦海裡還是亂七八糟的,一會兒是貢布,一會兒是那個藏民女孩,一會兒是前台那句“老闆走了很久了”。
但她不能再走神了。
她側過身,靠近他,在他唇上輕輕吻了一下。
陸禮卓睜開眼睛,黑暗中,他的眼睛亮亮的,像兩顆星星。
顧曼楨又吻了他一下,這次深了一點。
陸禮卓愣了一下,然後回應她。他的吻很輕,很溫柔,帶著一點試探,一點小心翼翼。
吻了一會兒,他鬆開她,看著她。
“你不是累了嗎?”他問。
顧曼楨搖搖頭:“沒事。”
她不想看他難過。
哪怕自己心裏再亂,再煩,再控製不住地想別的事,她也不想看他難過。
他又吻了她一下,這次比剛才長一些。
然後他把她抱進懷裏,下巴抵在她發頂。
“睡吧。”他說。
顧曼楨靠在他懷裏,閉上眼睛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,忽然感覺身邊的人動了一下。
不是那種翻身,是那種不受控製的抽搐。
她睜開眼睛,看向陸禮卓。
他還在睡著,但眉頭緊緊皺著,嘴唇抿成一條線,呼吸急促而紊亂。
他的手指抓著被子,抓得很緊,指節都泛白了。
“禮卓?”她輕輕叫了一聲。
沒有回應。
他又顫抖了一下,整個人蜷縮起來,像一隻受驚的動物。
顧曼楨坐起來,開啟床頭燈。
燈光下,她看見他的臉上全是汗,額角亮晶晶的。
他的睫毛濕了,掛著細細的淚珠,眼角有淚痕滑下來。
“曼曼……”他含糊不清地說,“別不要我……”
顧曼楨的心猛地揪緊了。
她知道他這是夢魘,俗稱鬼壓床。身體睡著了,意識醒不過來,被困在噩夢裏,怎麼掙紮都出不來。
她伸出手,把他抱進懷裏。
“我在。”她輕聲說,“禮卓,我在。醒醒。”
她低頭吻他的額頭,吻他的眉心,吻他被汗水打濕的鬢角。一邊吻一邊輕輕拍他的背,像哄小孩一樣。
“沒事的,做夢而已。我在這兒,哪兒都不去。”
陸禮卓在她懷裏掙紮著,身體一下一下地抽動。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,喉嚨裡發出壓抑的聲音。
“曼曼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顧曼楨繼續吻他,把他抱得更緊,“我在,禮卓。我在。”
過了很久很久,他的身體終於慢慢平靜下來。
呼吸平穩了,抽搐停止了,緊皺的眉頭也鬆開了。
然後他猛地睜開眼睛。
那雙眼睛裏有恐懼,有迷茫,有劫後餘生般的茫然。
他看著天花板,大口喘氣,過了好幾秒,才慢慢轉過頭,看向她。
目光漸漸聚焦。
看見她的臉,他眼底的那層恐懼終於散去。
他伸出手,一把抱住她,抱得特別緊,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“曼曼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聲音沙啞得不像話。
“嗯。”顧曼楨輕輕拍著他的背,“我在這兒。”
陸禮卓把臉埋在她胸口,一動不動。他的心跳很快,一下一下,隔著衣服傳過來。
過了很久,他才慢慢鬆開一點,抬起頭看她。
“做噩夢了?”顧曼楨問。
陸禮卓點點頭。
“夢見什麼了?”
陸禮卓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。
“夢見你非要跟我再也不見,老死不相往來。”
顧曼楨愣了一下。
“我說什麼都不聽,就是不肯要我。”他繼續說,聲音低低的:
“你說你喜歡上一個權勢滔天的大叔,說他老男人會疼人,懂得多,比我這個木頭強。”
顧曼楨愣住了。
隨即她忍不住笑了。
“權勢滔天的大叔?”她看著他,“我?”
陸禮卓點點頭,臉上帶著一點委屈。
顧曼楨笑出了聲。
“你是什麼腦迴路?”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臉,“我放著好好的陸教授不要,去喜歡什麼大叔?我嫌人家身上的老人味不夠重嗎?”
陸禮卓看著她,沒說話。
顧曼楨湊過去,在他唇上親了一下。
“我就喜歡陸先生身上的墨香味。”她說,“什麼大叔,什麼小鮮肉,都比不上。”
陸禮卓的臉微微紅了。
顧曼楨看著他那樣子,心裏軟得一塌糊塗。
她知道他睡不著了。做了那種噩夢,換誰都得清醒半天。
她伸出手,捧著他的臉,又吻了上去。
這一次,她吻得深了一些。
她輕輕含住他的嘴唇,一點一點地吮吸,然後探進去,勾住他的舌頭。
他的唇很軟,帶著一點薄荷牙膏的味道,很好親。
陸禮卓被她吻得愣住,很快就沉迷進去。
他的手抱住她的腰,把她拉得更近,回應著她的吻。
吻了很久,她才鬆開他。
陸禮卓的臉紅紅的,眼睛水潤潤的,看著她,像一隻被擼舒服了的大貓。
“睡吧。”顧曼楨輕聲說。
陸禮卓點點頭,躺下來,被她抱進懷裏。
這一次,他很快睡著了。
呼吸平穩,眉頭舒展,嘴角甚至微微彎著,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。
顧曼楨抱著他,看著他在自己懷裏安睡的樣子,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。
他那麼聰明一個人,那麼冷靜自持,可對她,卻像個小孩。
剛才那個噩夢,那些“別不要我”的囈語,讓她心裏又酸又疼。
她回想這段時間對他的態度——走神,不耐煩,心不在焉。
這次是走神,下次呢?再下次呢?
他那麼聰明,隻是因為對她戀愛腦,才一直沒有發現。等以後呢?等他發現了呢?
而且,除了不想傷害他,她也不願意自己被那個蟲子操控。
整天精神恍恍惚惚,想工作的時候想別的事,想他的時候想另一個人。
這樣下去,不僅會傷了他,也會耽誤工作,保不齊哪天還會釀成大錯。
她不能這樣下去了。
得想辦法解蠱。
網上那些方法雖然離譜,但萬一有一個管用的呢?
道觀那個老道士雖然像騙子,但萬一呢?
她決定試一試。
反正死馬當活馬醫。
顧曼楨低頭,在陸禮卓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。
他睡得很安穩,嘴角彎著,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。
她看了他很久,然後輕輕拿起手機,開啟那個老道士的微信。
螢幕上,那個八卦圖的頭像亮著。
她猶豫了一下,打下一行字:
「道長,您上次說的那個方法,能再詳細說說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