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曼楨醒來的時候,天還沒完全亮。
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點灰白色的光,落在床頭櫃上。
她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陸禮卓,他還在睡,呼吸平穩,眉頭舒展,嘴角微微彎著,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。
她輕輕掀開被子,下床,沒吵醒他。
廚房裏很安靜。她開啟冰箱看了看,有雞蛋,有牛奶,有吐司,還有一些蔬菜。
她想了想,決定做個簡單點的,煎蛋,烤吐司,熱牛奶。
她繫上圍裙,開始忙活。
煎蛋的時候,油濺起來,燙了一下手背。
她甩了甩,繼續。
烤吐司的時候,差點烤糊了,趕緊拿出來。
熱牛奶的時候,火開大了,差點撲出來。
她手忙腳亂地忙活了一陣,終於把早飯擺上桌。
兩份煎蛋,兩片烤吐司,兩杯熱牛奶。很簡單,但看著還行。
她站在餐桌旁,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,忽然有些想笑。
認識這麼多年,她下廚的次數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
平時都是陸禮卓做飯,她負責吃。
他樂此不疲,說喜歡看她吃他做的飯。
正想著,臥室門開了。
陸禮卓走出來,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家居服,頭髮有些亂,睡眼惺忪的。
他打了個哈欠,揉著眼睛往廚房走,走到一半,愣住了。
他看著餐桌上的早飯,又看看站在旁邊的顧曼楨,眨了眨眼,好像沒反應過來。
“曼曼?”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,“你做的?”
顧曼楨點點頭。
陸禮卓走過來,看著那兩盤煎蛋,表情有些複雜。
過了一會兒,他抬起頭,看著她,眼裏帶著愧疚。
“對不起,”他說,“我睡得太沉了。你怎麼不叫醒我?”
顧曼楨笑了,他一直都是這樣。耙耳朵,喜歡伺候她,把她寵得十指不沾陽春水。
她偶爾做一次飯,他第一反應是愧疚,覺得自己沒盡到責任。
“你看看錶。”她說。
陸禮卓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。看完,他愣住了。
沒起晚。甚至比平時還早了幾分鐘。
他抬起頭,看著顧曼楨,眼裏的愧疚變成了疑惑。
“曼曼,”他說,“你怎麼突然做飯了?”
顧曼楨笑著反問:“怎麼,不行?”
“不是不行……”陸禮卓走過來,拉起她的手,仔細看了看:
“以後別做了,手都粗糙了。你的手是用來談生意的。”
顧曼楨看著他,心裏軟軟的。
“你的手還是用來搞學術的呢。”她說,“怎麼了,我手粗糙了,你就不愛我了?”
陸禮卓低下頭,捧起她的手,一根一根地吻她的手指尖。
他的嘴唇軟軟的,帶著清晨醒來特有的溫熱。
他吻得很認真,從大拇指到小拇指,每一根都吻了一遍。
吻完,他抬起頭,眼睛還帶著剛睡醒的懵懂,卻滿是認真。
“就算你七老八十了,”他說,“我也愛你。”
顧曼楨心都化了,尤其他還沒徹底清醒,睡眼惺忪的,頭髮還亂著,臉上還有枕頭的印子。
可他就是本能地愛她,本能地哄她,本能地讓她開心。
她忍不住笑了。
“陸教授,”她說,“你的學生知道你這樣嗎?”
陸禮卓眨了眨眼:“哪樣?”
“會撒嬌,會耍賴,還很可愛。”
陸禮卓的臉,騰地紅了。
他鬆開她的手,支支吾吾地說:“我……我才沒有撒嬌……”
顧曼楨笑得不行。
陸禮卓被她笑得臉更紅了,低著頭,快步走進衛生間,關上門。
嘩啦啦的水聲傳出來。
顧曼楨站在門口,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過了一會兒,陸禮卓出來,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。
他走到餐桌旁,坐下,開始吃飯。
吃得很認真,很專心,就是不敢看她。
顧曼楨在他對麵坐下,一邊吃一邊看他。
他的耳朵還是紅的。
吃完早飯,陸禮卓把碗筷收了,洗乾淨,擦乾,放回碗櫃裏。
然後他走過來,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。
“我去上班了。”他說。
走到門口,他又回過頭。
“晚上想吃什麼?”
顧曼楨想了想:“隨便。”
陸禮卓笑了:“那我看著做。”
門關上了。
顧曼楨一個人坐在餐桌旁,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消失在外麵的樓道裡。
陽光已經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餐桌上,落在那個空空的牛奶杯上。
她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沙發邊,拿起手機。
點開微信,找到那個八卦圖頭像。
她發了一條訊息:
「道長,在嗎?」
過了一會兒,那邊回復了。
「在的,施主想通了?」
顧曼楨打字:「您上次說的那個方法,具體怎麼做?」
那邊很快回復,一條一條,很長。
「首先需要做法事,請祖師爺降旨。這個法事比較複雜,需要準備的東西也多,費用是八千八。」
「然後需要畫符,符要畫在黃紙上,用硃砂,一筆都不能錯。這個符是專門解蠱的,市麵上買不到,隻有我們這裏有。畫符的費用是六千六。」
「還需要一些藥材,熬成藥湯,沐浴凈身。這些藥材都是名貴的,有的要從雲南那邊寄過來,費用大概是五千左右。」
「最後還需要一個護身符,貼身佩戴,防止蠱蟲反噬。護身符是開過光的,三千八。」
顧曼楨一條一條看下來,心裏越來越冷。
加起來兩萬多。
這不是解蠱,這是宰人。
她回:「做完這些,就能解蠱?」
那邊回:「當然,我們做了幾十年了,信譽保證。」
顧曼楨回:「萬一解不了呢?」
那邊沉默了幾秒,回:「這個……各人因緣不同,我們隻能儘力而為。」
顧曼楨冷笑了一聲。
她想起網上看的那些殺豬盤案例,都是這樣。
先收一筆錢,然後說還需要別的,再收一筆。
沒完沒了,直到把你榨乾。
她回:「你這是殺豬盤吧?」
那邊秒回:「施主怎麼這麼說話?我們是正經道觀,有營業執照的。」
顧曼楨:「拉倒吧。你那套話術,網上都傳爛了。」
那邊又發了幾條訊息,什麼“心誠則靈”,什麼“你不信我們也沒辦法”,什麼“等你想通了再來”。
顧曼楨懶得再看,直接拉黑。
她把手機扔到一邊,靠在沙發上,看著天花板。
腦子裏亂糟糟的。
道士是騙子,和尚是騙子,網上那些方法也離譜。放血?魔法對轟?都是什麼玩意兒。
可她不能就這樣放棄。
她想起那些帖子裏的一個說法——放血,讓蟲子自己流出來。
當時她覺得離譜,現在想想,萬一呢?
萬一那些蟲子真的在血液裡,放點血就能出來呢?
顧曼楨坐起來,看著茶幾上那個水果籃。
籃子裏有一把水果刀,銀色的,不大,但很鋒利。
她盯著那把刀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伸出手,拿起那把刀。
刀柄涼涼的,握在手心裏,有點硌。
她看著刀刃,銀白色的光,很亮。
腦子裏有兩個聲音在打架。
一個說:你瘋了嗎?這怎麼可能管用?這是自殘!
另一個說:萬一呢?萬一管用呢?你不想解脫嗎?
她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再睜開眼時,她握著刀的手,微微發抖。
客廳裡很安靜。陽光照進來,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可她的手很涼。
她把刀尖對準自己的手腕,比劃了一下。
那個位置,能看見青色的血管,細細的,在麵板下麵蜿蜒。
她咬了咬牙。
刀尖觸到麵板,涼涼的,有點癢。
她用力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