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曼楨盯著手機螢幕,看了很久。
微信好友申請那一欄,躺著一個頭像。
是一個藏族女孩的照片,穿著藏袍,站在雪山下,笑得很燦爛。
是她。
那個來過家裏的學生,陸禮卓帶的博士生。
上次見麵,她穿著藏袍,跟顧曼楨說起家鄉的事,說起草原,說起雪山,說起經幡。
顧曼楨當時臉色蒼白,都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。
現在她盯著那個頭像,手指懸在螢幕上,猶豫了很久。
她想起貢布。
想起他站在古寨門口,穿著藏袍,對她笑。
想起他給她編頭髮,給她搓藏香,給她刻瑪尼石。
想起他在月光下抱著她,說“雪山神明看著我們”。
她對不起他。
那種愧疚,像一根刺,紮在心裏,拔不出來,碰一下就疼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加這個女孩。
也許是覺得,關心她,就能減輕一點心裏的愧疚?
也許隻是想看看那張和貢布一樣來自高原的臉?
她點了“申請”。
那邊很快發來訊息:「師母好!我是央金。」
顧曼楨回:「央金,你好。」
央金髮了一個笑臉:「師母怎麼突然加我呀?」
顧曼楨盯著那條訊息,想了想,打字:「上次聽你說家鄉的事,覺得很有意思。想多瞭解一些。」
央金秒回:「真的嗎?太好了!我家鄉可美了,等下次回家,我給師母帶氂牛肉乾!」
顧曼楨回:「好呀。」
央金又發:「師母想瞭解什麼?」
顧曼楨想了想,問:「你平時一個人在這邊,習慣嗎?」
央金回:「剛開始不習慣,現在好多了。師兄師姐們都挺照顧我的。」
顧曼楨問:「想家嗎?」
央金沉默了幾秒,發來一條長長的訊息:
「想啊。特別想。想家裏的草原,想阿媽的酥油茶,想那些經幡飄起來的聲音。可是沒辦法,要讀書嘛。等畢業了,就可以回去了。」
顧曼楨看著那條訊息,心裏酸酸的。
她想起貢布。他如果離開家鄉來找自己,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裏,會不會也想家?會不會也不習慣?
她回:「一個人在外麵不容易,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。」
央金髮來一個感動的表情:「謝謝師母!師母真好。」
顧曼楨放下手機,靠在椅背上。
師母真好。
她好嗎?
她不知道。
她隻是把對另一個人的愧疚,轉移到了這個不相乾的女孩身上。
合上手機,顧曼楨坐在辦公室裡,看著那些檔案,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
腦海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——
貢布現在怎麼樣了?
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車來車往的街道。
然後她拿出手機,猶豫了一下,又放下。
不能用自己手機打。
她走出辦公室,看見助理正在工位上整理資料。
“小王,”她說,“手機借我用一下。”
助理把手機遞給她:“顧姐,您用。”
顧曼楨接過手機,走到走廊盡頭,撥了一個號碼。
那是貢布民宿前台的電話。她記得很清楚,之前幫他處理過生意。
響了幾聲,那邊接了。
“喂,您好,這裏是古寨民宿。”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。
顧曼楨頓了頓,問:“請問,貢布在嗎?”
那邊沉默了一秒。
“貢布?您找我們老闆?”
“嗯。”
那邊說:“老闆走了,走了很久了。”
顧曼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走了?去哪兒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女孩說,“他就說有事情要出遠門,然後就走了。到現在也沒回來,也沒打電話。客棧現在是他哥哥在管。”
顧曼楨握緊了手機。
“他……什麼時候走的?”
女孩想了想:“挺久了,得有……快一個月了吧。”
快一個月了。
顧曼楨算了一下時間,差不多是她離開之後。
他去找她了。
“喂?您好?”那邊還在問,“您還有什麼事嗎?”
顧曼楨回過神,說:“沒事了,謝謝。”
掛了電話,她站在那裏,握著手機,一動不動。
走廊裡很安靜,隻有遠處傳來的說話聲。
她想起貢布。
想像著他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裏,到處找她。
他會不會迷路,會不會被人欺負,會不會生病,會不會受傷。
想著他一個人,孤零零的,在這個世界上,到處找一個拋棄他的女人。
顧曼楨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直到助理叫了她兩聲,她纔回過神來。
“老闆,你沒事兒吧。”
她看了一眼,沒有回復,把手機還給助理,說了聲謝謝,回了辦公室。
下班回到家,天已經黑了。
陸禮卓今天回來得早,正在廚房裏忙活。
聽見門響,他探出頭來,笑著說:“回來了?我今天學了道新菜,待會兒你嘗嘗。”
顧曼楨“嗯”了一聲,換了鞋,走進客廳,在沙發上坐下。
陸禮卓在廚房裏繼續忙活,一邊炒菜一邊跟她說話。
“今天課上得特別順,那幾個學生終於開竅了,之前卡了好久的問題,今天一下子全通了。”
顧曼楨沒說話。
“對了,我那個同事,上次來講課那個周明,你還記得嗎?他今天跟我說,他老婆懷三胎了,高興得不行。我說那得請客啊,他說改天一定請。”
顧曼楨還是沒說話。
“曼曼,你猜我今天在食堂碰到誰了?大學時候那個老同學,就是那個追過你的,你還記得嗎?他現在胖得我都認不出來了。”
顧曼楨沒有回應。
陸禮卓炒完最後一個菜,端著盤子出來,擺在餐桌上。
他一邊擺筷子,一邊說:“好了,開飯了。快來嘗嘗。”
顧曼楨站起來,走到餐桌旁,坐下。
陸禮卓給她夾了一筷子菜,期待地看著她:“嘗嘗,怎麼樣?”
顧曼楨吃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她說。
陸禮卓笑了,自己也吃起來。
一邊吃,他一邊繼續說今天的事。
“對了,我媽今天打電話來了,說週末讓咱們回去吃飯。我說行,她說想你了,讓你一定去。”
顧曼楨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還有,爸那邊說,那個檔案你都拿到了吧?擴店的事什麼時候開始?需要幫忙的話跟我說。”
顧曼楨又“嗯”了一聲。
陸禮卓繼續說:“我今天在網上看見一個特別有意思的東西,你知道嗎,現在有一種新式……”
他說著說著,忽然停住了。
他看著顧曼楨。
她坐在那裏,手裏拿著筷子,眼睛卻看著桌上的某個點,一動不動。
她碗裏的菜沒怎麼動,剛才夾的那一口,還在嘴裏嚼著,嚼得很慢,像嚼蠟。
“曼曼?”
沒有反應。
“曼曼?”
她還是沒動。
陸禮卓伸出手,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顧曼楨回過神,看著他,“怎麼了?”
陸禮卓的目光裡有一瞬間的受傷。
“沒怎麼。”她說,低下頭,繼續吃飯。
顧曼楨意識到自己走神了,想說點什麼,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低下頭,開始吃飯。
一頓飯,吃得很安靜。
吃完飯,陸禮卓站起來收拾碗筷。顧曼楨想幫忙,他說不用,你坐著吧。
她就在沙發上坐著,看著他一個人在廚房裏洗碗。
水聲嘩嘩的。
她看著他的背影,心裏忽然有些愧疚。
剛才他說了什麼?她一句都沒聽進去。
可她真的控製不住。腦子裏全是貢布的事,想他會不會餓著,會不會冷著,會不會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裏,無處可去。
陸禮卓洗好碗,擦乾淨手,走出來。
他在沙發旁邊站了一會兒。
“曼曼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顧曼楨抬起頭。
他看著她的眼睛,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“沒事。”他說,“我去陽台透透氣。”
他轉身,走向陽台。
門關上了。
顧曼楨坐在沙發上,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,站在陽台上,背對著她,點了一根煙。
他很少抽煙。隻有特別煩的時候才會抽。
她應該出去看看他,問問他怎麼了。
可她沒動。
她就坐在那裏,看著他一個人站在陽台上,肩膀微微垮著,煙霧在他頭頂繚繞。
她知道他為什麼難過。
他知道她在走神。知道她心裏有事。知道她沒有在聽他說話。
可他什麼都沒說。
不捨得說她,不捨得問她,不捨得沖她發泄情緒。
就一個人躲到陽台上去,偷偷難過。
顧曼楨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,剛纔拿著筷子,卻一口菜都沒嘗出味道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。
她隻知道,她讓那個人難過了。
陽台外麵,陸禮卓抽完一根煙,又點了一根。
他沒有回頭。
他知道她在看他。
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他隻知道,她心裏有事。
可那件事,不是關於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