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遞是早上到的。
顧曼楨剛進辦公室,前台就把那個包裹遞給她。
她看了一眼寄件人,心裏一緊,隨手把包裹塞進包裡,若無其事地走進辦公室。
關上門,她靠在門板上,深吸一口氣。
拆開包裹,裏麵是一個小小的紙盒。驗孕棒。
她在網上買的,匿名,不留痕跡。下單的時候手都在抖,現在看著這盒東西,手又開始抖。
她捧著那盒驗孕棒,坐在椅子上,一動不動。
腦子裏亂成一團。
不要懷孕。千萬不要懷孕。
她在心裏默唸著,一遍又一遍。
隻要不是孩子,她什麼都願意。
她願意每年向貧困山區的女孩捐款。捐多少都行。她願意做義工。她願意吃素。她什麼都願意。
佛祖、玉皇大帝、耶穌——她把能想到的神仙都求了個遍。
雖然她不信這些,但此時此刻,她什麼都想試試。
求求了。
千萬不要是孩子。
她低頭,看著那盒驗孕棒,心裏忽然湧起另一個念頭。
如果……
如果真有了呢?
那會是貢布的孩子。
那個偏執的、瘋狂的、對她愛到骨子裏的少年,他的孩子。
她可以賴到陸禮卓身上。兩個人有將來在一起的打算,這種事沒人會懷疑。
可那樣的話,陸禮卓就要承受這份委屈——
不是他的孩子,卻要當成自己的來養。
他那麼聰明的人,能算預產期,能算出時間對不上。
他會怎麼想?會怎麼看她?
她不願意讓他承受這些。
可如果不賴給他,那就隻有另一條路——
不要這個孩子。
她絕不會生下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,和貢布有更多牽扯。
那個少年已經夠瘋狂了,如果知道他有了孩子,他會做出什麼事?她不敢想。
可一想到肚子裏可能有個小生命,可能正在一點點長大,可能已經有了心跳——
她忽然覺得心裏某個地方,被什麼東西揪住了。
那是她的孩子。
不管是誰的,那是她的。
顧曼楨坐在那裏,捧著那盒驗孕棒,一動不動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她站起來,走進辦公室裡的獨立衛生間。
拆開包裝,拿出驗孕棒,按照說明書一步一步做。
等待的那幾分鐘,漫長得像一輩子。
她盯著那根小小的棒子,盯著那個顯示結果的視窗,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。
一條線。兩條線?一條線。兩條線?
她數著自己的心跳,一下,兩下,三下……
結果出來了。
一條線。
陰性。
顧曼楨愣住了。
她低頭看了看,又看了看,確認自己沒有看錯。
一條線。隻有一條線。
不是懷孕。
不是。
她站在那裏,忽然覺得腿有點軟。
她扶著洗手檯,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,那張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隻有一片蒼白。
然後她低頭,看見了自己的短褲。
有血。
例假來了。
顧曼楨盯著那抹紅色,盯了很久。
然後她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種開心的笑,是一種說不清是什麼的笑。
如釋重負?好像是。
可為什麼如釋重負的同時,心裏又有一點點空?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。
她隻知道,例假來了。不是懷孕。一切都沒發生。
她換了衣服,處理乾淨,走出衛生間。
坐在辦公桌前,看著桌上那盒已經拆開的驗孕棒包裝,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把盒子扔進垃圾桶,開啟電腦,開始工作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陸禮卓的微信:
「爸那邊的手續檔案都弄好了。你什麼時候有空,去他那兒取一下就行。」
顧曼楨看著這條訊息,心裏忽然湧起一陣畏難情緒。
去陸父那兒。
那個不苟言笑、不怒自威的老男人。
哪怕他不嚴肅,哪怕他客客氣氣,她在他麵前也總是拘謹。
她不是慫包,在外麵什麼場麵沒見過,可每次麵對這個陸叔叔,她就是本能忐忑。
可能是他身上的氣場太強了。那種久居高位的人,哪怕不說話,光是坐在那裏,就讓人不敢大聲喘氣。
顧曼楨拿起手機,給陸禮卓發訊息:
「我不去,你去。」
秒回:「我今天太忙了,走不開。乖,自己去吧。」
她回:「你去。」
他又回:「真的忙,一堆會要開。」
她回:「那讓陸叔叔給我送過來。」
發完自己都覺得好笑。讓陸書記給她送檔案?她又不是三歲小孩。
果然,陸禮卓回了一個無奈的表情,然後說:
「我爸也忙。你自己去,乖。」
顧曼楨盯著螢幕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例假。
她上次用例假拒絕過他。那次她撒謊了。這次是真來了。可他會不會記得?
他那個人,那麼細心,會不會在備忘錄裡記著她的生理期?
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發了:
「哥哥,我來例假了。」
那邊沉默了幾秒。
她趕緊又發:「嗯……就是……」
她不知道怎麼編了。
可陸禮卓的回復很快:
「能理解。你之前去了藏區,可能有高原反應。回來之後又突然投入那麼繁重的工作,身體需要時間適應。生理期紊亂也正常。」
顧曼楨看著這條訊息,心裏忽然有些酸。
他沒懷疑。他甚至替她想好了理由。
他又發:「你放心去。我這就給爸打電話。」
顧曼楨愣了一下,想問打什麼電話,還沒來得及打字,那邊已經沒動靜了。
—
陸禮卓放下手機,撥通了父親的電話。
響了幾聲,那邊接了。
“什麼事?”陸父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,一如既往地簡短有力。
陸禮卓說:“爸,曼曼一會兒去您那兒拿檔案。”
陸父嗯了一聲。
陸禮卓頓了頓,又說:“您別凶她。”
陸父愣了一下:“我什麼時候凶過小曼?”
陸禮卓說:“她看見您害怕。”
那邊沉默了一秒。
“怕我幹什麼?”陸父的語氣裏帶著一點不解。
陸禮卓斟酌了一下,說:“您看見她……多笑笑。”
那邊又沉默了。
過了一會兒,陸父的聲音傳來,帶著一點無奈,一點嫌棄,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我開會呢。掛了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了。
陸禮卓握著手機,看著螢幕上“通話結束”四個字,還是有點不怎麼放心。
他知道父親不會凶她。
但他也知道,父親那脾氣,不笑的時候確實挺嚇人的。
他想了想,又給顧曼楨發了一條訊息:
「跟爸說好了,你去吧。他等你。」
發完,他把手機放在一邊,繼續看麵前那堆檔案。
可看了幾行,又忍不住拿起手機,看了一眼。
沒有回復。
他又放下。
過了一會兒,又拿起來。
還是沒有。
他笑了笑,把手機放到抽屜裡,專心工作。
—
陸父放下電話,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。
多笑笑。
他什麼時候不笑了?
他站起來,走到辦公室角落的鏡子前,看了一眼鏡子裏的人。
那張臉,嚴肅,板正,眉頭微微皺著。
他試著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笑容。
鏡子裏那張臉,笑得有點僵,有點不自然。
他看了幾秒,放棄了。
算了,就這樣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