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曼楨已經很久沒偷偷去聽陸先生的課了。
她戴了一頂棒球帽,把帽簷壓得很低,又戴了一副黑框平光眼鏡,穿著最普通的牛仔褲和衛衣,混在人群中,走進了復旦的校園。
今天是陸禮卓的公開課。
她沒告訴他,就想偷偷來看看。
教學樓很好找,門口掛著指示牌——“歷史係公開課:
從萬曆十五年看晚明政局,主講人:陸禮卓教授”。
她順著指示牌走,上了三樓,找到那間階梯教室。
教室裡已經坐滿了人。
她站在門口掃了一眼,發現連過道上都站了不少學生,還有一些看著像校外人士的中年人,大概是慕名而來的。
她悄悄從後門擠進去,在最後一排找了個角落的位置空座。
旁邊兩個女生,正在小聲聊天。
“你也是來聽陸教授的課?”
“對啊,早就聽說他講課特別牛,今天終於有機會了。你看見過他沒有?聽說特別帥。”
“沒見過,我室友上過他的課,回來激動了一晚上,說他講課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。”
“真的假的?有這麼誇張?”
“真的真的,等會兒你自己看。”
顧曼楨在旁邊聽著,嘴角忍不住往上翹。
上課鈴響了。
教室裡的喧嘩聲慢慢靜下來,所有人都看向講台旁邊那扇門。
門開了。
陸禮卓走進來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,外麵套著深灰色的針織開衫,袖子微微挽起,露出一截手腕。
沒戴眼鏡,頭髮打理得很整齊,整個人清俊又溫潤,像從民國老照片裡走出來的學者。
教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。
“臥槽……”旁邊那個女生小聲說,“這也太帥了吧?”
另一個女生已經說不出話了,隻是張著嘴盯著講台。
陸禮卓走到講台前,把手裏的教案放下,抬起頭,目光掃過台下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今天人挺多。”他說,聲音低沉又清潤,“歡迎各位來聽我的公開課。”
“咱們今天講的是萬曆十五年,也就是公元1587年。”
“這一年沒什麼大事,但黃仁宇先生說,這一年是‘無關緊要的一年’,卻是理解明朝歷史的關鍵。”
他轉身,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字:萬曆十五年1587。
那板書漂亮極了,字跡遒勁有力,又帶著一種行雲流水的飄逸感。
台下有人小聲說“字真好看”。
陸禮卓轉回來,開始講課。
“萬曆十五年,表麵上確實沒什麼大事。”
“張居正已經死了五年,戚繼光也死了,海瑞在這一年去世,努爾哈赤還在遼東默默無聞。”
“看起來風平浪靜,但所有的暗流,都在這一年湧動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在黑板上寫關鍵詞。
“張居正死後被清算,萬曆皇帝從勵精圖治轉向消極怠政。”
“戚繼光的死,標誌著邊患問題的嚴重性。”
“海瑞的死,意味著清流政治的理想主義走到了盡頭。”
“而努爾哈赤,正在默默積蓄力量,等待他的時機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台下。
“歷史的轉折,往往不是在轟轟烈烈中發生的。”
“它藏在那些平靜的日子裏,藏在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人和事裏。”
“等你發現的時候,已經來不及了。”
台下安靜極了,所有人都聽得入神。
顧曼楨坐在角落裏,看著他。
看著他站在講台上的樣子,他揮灑自如的姿態,他偶爾停下來,用溫和的目光掃過台下,確認大家聽懂了才繼續往下講。
她想起旁邊那兩個女生的對話——“講課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”。
是的。
他確實在發光。
講了一個多小時,陸禮卓停下來,看了一眼時間。
“最後,給大家留一個問題思考。”他說,“如果你是萬曆皇帝,麵對張居正死後留下的爛攤子,你會怎麼做?為什麼會這麼做?”
他頓了頓,笑了笑:“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。但我希望你們認真想一想。”
掌聲響起來,很熱烈,持續了很久。
陸禮卓微微點頭,開始收拾教案。
有學生湧上去提問,他被圍在中間,耐心地一個一個回答。
那幾個問題答完,人群才慢慢散去。
顧曼楨沒動。她坐在角落裏,看著他。
陸禮卓終於收拾完東西,抬起頭,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台下。
掃到她的時候,那雙眼睛定在她身上,一眨不眨。
顧曼楨看見他嘴角慢慢彎起來,又拚命壓下去。
他想笑,又不能笑得太明顯,畢竟還在教室裡,還有幾個沒走的學生在看著他。
他深吸一口氣,低下頭,假裝在整理教案,但那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。
顧曼楨被他那樣子逗笑了。
她轉身,悄悄從後門溜出去。
過了一會兒,手機震了。
陸禮卓發來的訊息:「你什麼時候來的?」
她回復:「上課前。」
他又發:「怎麼不告訴我?」
她回復:「告訴你還能叫偷偷看嗎?」
他發了一個委屈的表情。
她笑著把手機收起來,往校門口走。
走到門口,回頭一看,陸禮卓已經快步追出來了。
“慢點走。”他走到她身邊,壓低聲音說,“等我一起。”
顧曼楨看著他,忍不住笑。
“陸教授,您這是翹班?”
陸禮卓一本正經地說:“下課了,不算翹,教授又不用坐班。”
兩個人並肩往外走。路上有學生經過,看見陸禮卓,紛紛打招呼。
陸禮卓一一點頭回應,手卻很自然地伸過來,握住了顧曼楨的手,跟她十指緊扣。
“去我爸媽那兒吃飯。”他說,“爸今天在家。”
顧曼楨點點頭。
上了車,她隨口問:“爸最近忙嗎?”
陸禮卓發動車子,目視前方:“還行,上週剛從首都回來。媽說想你了,讓你今天一定去。”
顧曼楨心裏一暖。
車子開了半個多小時,停在一個高檔小區門口。
進門的時候,陸母正在廚房裏忙活。
繫著圍裙,袖子挽得高高的,手上還沾著麵粉。
看見他們進來,她笑著迎出來。
“來了來了,快坐。馬上就好。”
顧曼楨說:“媽,我幫您吧。”
陸母擺擺手:“不用不用,你們坐著聊。我一會兒就好。”
她轉身又進了廚房。
顧曼楨在沙發上坐下,陸禮卓坐在她旁邊。
客廳裡很安靜,隻有廚房裏傳來的切菜聲和炒菜聲。
過了一會兒,樓上傳來腳步聲。
陸父下來了。
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,頭髮花白,麵容嚴肅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。看見他們,微微頷首。
“來了。”
顧曼楨站起來,叫了一聲陸叔叔。
陸父“嗯”了一聲,在單人沙發上坐下,拿起茶幾上的報紙,開始翻。
氣氛有點冷。
陸禮卓看了顧曼楨一眼,站起來,說:“爸,我有點事跟您說。”
陸父沒抬頭:“什麼事?”
“書房說吧。”
陸父放下報紙,看了他一眼,站起來,往樓上走。
陸禮卓對顧曼楨使了個眼色,跟上去。
-
書房的門關上了。
陸父在書桌後麵坐下,看著兒子。
“什麼事?”
陸禮卓站在書桌前,斟酌了一下,開口。
“曼楨的補習班要擴店,辦舞蹈班和口才班。需要一些手續,您那邊……”
陸父皺起眉頭。
“又是她的事?”
陸禮卓沒說話。
陸父看著他,語氣嚴肅起來。
“上次幫她弄那些手續,我拉下臉去找了多少人?我這輩子沒求過人,為了她破了例。現在又來?”
陸禮卓還是沒說話,隻是看著他。
陸父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煩躁,擺擺手:“行了行了,什麼手續,說。”
陸禮卓把需要的東西說了一遍。
陸父聽完,沉默了幾秒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,“明天我打個電話。”
陸禮卓笑了一下:“謝謝爸。”
陸父看了他一眼,語氣裏帶著一點嫌棄,一點無奈。
“多大的人了,還整天圍著個小姑娘轉。”
陸禮卓沒接話,隻是笑著。
陸父嘆了口氣,語氣軟下來。
“她對你好不好?”
陸禮卓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。
“好。”
陸父看了他幾秒,收回目光,揮揮手。
“下去吧。”
-
樓下,顧曼楨正坐在沙發上,聽著廚房裏的動靜。
陸母忙進忙出,已經擺了一桌子菜。
陸禮卓下來,在她旁邊坐下,手伸過來,握了握她的手。
顧曼楨看他一眼,他微微點頭。
她知道,事成了。
菜上齊了,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。
陸母手藝很好,紅燒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鱸魚、西蘭花,都是顧曼楨愛吃的。
她一邊給顧曼楨夾菜,一邊說:“多吃點,看你瘦的。”
顧曼楨笑著說謝謝阿姨。
正吃著,門鈴響了。
保姆去開門,進來的是個中年女人,燙著捲髮,穿金戴銀,一看就是那種愛串門愛八卦的親戚。
“哎呀,都在吃飯呢?”她笑嗬嗬地走進來,“我說怎麼聞到香味了,原來是禮卓和曼曼回來了。”
陸母站起來招呼:“嫂子來了,坐坐,一起吃點。”
那女人擺擺手:“不了不了,我就路過,看見你們家門開著,進來看看。”
她目光在陸禮卓和顧曼楨身上轉了一圈,笑著問:
“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啊?早點結婚也能早點要孩子。”
顧曼楨還沒來得及說話,陸母已經開口了。
“嫂子,人家年輕人的事,讓他們自己決定。”
那女人笑著說:“我這不就是關心關心嘛。你看你,都這麼大歲數了,不想抱孫子啊?”
陸母笑了笑,語氣不軟不硬:“想啊,但那是他們的事。”
“生不生,什麼時候生,他們自己說了算。”
“咱們當長輩的,催什麼催。”
那女人被堵得說不出話,訕訕地笑了笑,又聊了幾句別的,找了個藉口走了。
顧曼楨看了陸母一眼,心裏湧起一陣暖意。
吃完飯,陸母去廚房收拾碗筷。陸父上樓了。
陸禮卓和顧曼楨坐在沙發上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。
過了一會兒,陸母出來,在顧曼楨旁邊坐下,拉著她的手。
“別聽那些人瞎說。”
“你和小陸的事,你們自己拿主意。長輩不催,也不逼。你們過得好就行。”
顧曼楨看著這個頭髮已經花白的女人,看著她眼裏的溫柔和慈愛。
“謝謝阿姨。”她說。
陸母笑著拍了拍她的手。
窗外,天已經黑了。
回去的路上,顧曼楨靠在座椅上,看著窗外掠過的燈火。
陸禮卓開著車,偶爾轉頭看她一眼。
“累嗎?”他問。
顧曼楨搖搖頭。
“阿姨今天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她一直都很好。”
陸禮卓笑了。
“她一直這樣。”他說,“外冷內熱。”
顧曼楨沒說話,隻是看著窗外。
車開了一會兒,她忽然開口。
“你爸那邊,難嗎?”
陸禮卓愣了一下,隨即搖搖頭。
“還行。”
顧曼楨看著他,沒說話。
她知道,肯定不是“還行”。
但她沒有追問。
車繼續往前開,融進城市的燈火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