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曼楨回到家的時候,已經快十點了。
她把車停進車庫,坐電梯上樓,開門進屋。
玄關的燈是暗的,客廳的燈也是暗的,整個屋子黑漆漆一片,隻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,在地板上落了幾塊模糊的亮斑。
她開啟燈,換鞋,走進臥室。
陸禮卓沒回來。
她站在臥室門口,看著那張空蕩蕩的床,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滋味。
算了,先去洗澡。
她拿了換洗的衣服,走進浴室。
熱水衝下來,澆在身上,整個人慢慢放鬆下來。
她閉著眼睛,讓水流從臉上滑過,腦子裏亂七八糟的。
他應該會照顧自己吧?
那麼大人了,總不至於真跟自己賭氣。
今天這事兒,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大事。
她不就是說了他一句嗎?以後如果成了夫妻,偶爾拌個嘴不是正常的?他平時也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。
對,應該沒事。
可能就是出去轉轉,散散心,等會兒就回來了。
顧曼楨洗完澡,吹乾頭髮,換上睡衣,躺在床上。
窗外的雨還沒停,劈裡啪啦地打在窗戶上。
她聽著那聲音,看著天花板,等。
十分鐘。
二十分鐘。
半小時。
沒人敲門。
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,沒有訊息,沒有電話。
她又放下。
也許是去找朋友了?他那些同事,關係好的幾個,偶爾也會約著喝酒。可能心情不好,去找他們吐槽感情了?
顧曼楨想著,心裏有點酸,又有點氣。
有什麼好吐槽的?她不就是說了他一句嗎?至於嗎?
她把手機扔到一邊,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
睡吧。不管他。
可睡不著。
她又拿起手機,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。
打電話?不,不打。憑什麼她打?他又不是小孩子,自己走的,自己回來。
可萬一……
萬一他真不回來呢?
萬一出事了呢?
顧曼楨心裏一緊,剛準備撥號,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。
咚咚咚。
很輕,有氣無力的,像是敲的人沒什麼力氣。
顧曼楨愣了一下,隨即從床上跳下來,光著腳跑過去,開啟門。
門口站著陸禮卓。
他渾身濕透了。那件深灰色的風衣吸飽了水,沉甸甸地掛在身上,領口還在往下滴水。
頭髮貼在額頭上,一縷一縷的,狼狽得不成樣子。
臉色蒼白,嘴唇緊緊抿著,凍得發紫。
整個人站在那裏,肩膀微微發抖,像一隻被雨淋透的大狗。
顧曼楨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陸禮卓沒有說話,隻是看著她。
顧曼楨想說什麼,可話到嘴邊,變成了一句硬邦邦的:
“你還知道回家?”
陸禮卓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“我以為你生氣就離家出走不回來了。”顧曼楨說,語氣還是硬的:
“沒跟朋友出去應酬?或者心情不好,散散心,順便吐槽我?”
陸禮卓看著她。
他不說話,隻是看著她。那雙眼睛濕漉漉的,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。
顧曼楨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裏發虛,剛要說什麼,就看見他的眼眶慢慢紅了。
不是那種誇張的紅,是那種壓抑著的、快要溢位來的紅。
她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聲音軟下來,“你怎麼了?”
陸禮卓沒有說話。
他隻是往前走了一步,然後整個人靠過來,把臉埋在她肩上。
顧曼楨被他的重量壓得往後退了一步,下意識伸手抱住他。
他身上全是水,冰涼的,隔著睡衣滲進來,激得她打了個寒顫。可她沒有推開他。
她隻是抱著他。
過了很久,陸禮卓開口了。
聲音悶悶的,從她肩上傳來,沙啞又疲憊。
“你以前……從來不會這麼對我。”
顧曼楨心裏一緊。
陸禮卓繼續說:“冬天有一次,我陪你回你家鄉下的小鎮。”
“我去河邊給你洗衣服,手生了凍瘡,又紅又腫。”
“你看見了,心疼得不行,非要給我抹葯。”
他的聲音有些哽咽。
“那天晚上睡覺,你一直把我的手抱在懷裏,說這樣暖和。”
顧曼楨沒有說話。
她抱著他,感覺到他的身體在發抖。不知道是冷的,還是別的什麼。
她輕輕鬆開他,抬起手,摸了摸他的臉。
那張臉冰涼涼的,沒什麼溫度。
她看著他蒼白的臉色,他濕漉漉的頭髮,他紅著眼眶卻拚命忍著的樣子。
她心裏那點硬邦邦的東西,一下子全軟了。
她往前一步,把他抱進懷裏。
陸禮卓沒有動。他就那樣站著,任由她抱著。過了幾秒,他的身體慢慢軟下來,倒在她懷裏。
“我是不是人老珠黃了?”他的聲音悶悶的,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委屈,“連你都不願意跟我好好說話了。”
顧曼楨心裏一酸。
她分不清他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。她也不想分清。她隻是低下頭,吻了吻他的額頭。
他的額頭冰涼涼的,帶著雨水的濕意。
她吻了一下,又吻了一下。
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,她知道他今天為什麼突然鬧了。
前幾次的房事,她一直心不在焉,疏離冷淡。
這幾次,她更是沒有主動要求過。
他渴望,又不說出來,怕她不願意,怕她勉強。
憋著憋著,就成了怨夫。
今天那點小事,不過是導火索罷了。
顧曼楨深吸一口氣,把他扶起來。
“走,”她說,“先進來。”
她把陸禮卓扶進屋裏,讓他坐在茶幾上。他渾身濕透了,坐下去,茶幾上立刻洇出一大片水漬。
顧曼楨沒管那些。她去浴室拿了條幹毛巾,回來站在他麵前,開始給他擦頭髮。
陸禮卓一動不動地坐著,任由她擦。他垂著眼睛,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,看起來又乖又委屈。
擦完頭髮,顧曼楨站起來,開始解他的衣服。
風衣釦子一顆一顆解開,裏麵那件襯衫已經濕透了,貼在身上,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。
她幫他把風衣脫下來,扔到一邊,又開始解襯衫的釦子。
陸禮卓抬起眼看她。
“我自己來……”
“別動。”顧曼楨說。
他就不動了。
顧曼楨把他身上的濕衣服一件一件脫下來,扔在地上。
然後扶著他站起來,帶他走進浴室,開啟熱水,讓他站在下麵沖。
她沒出去。
她站在旁邊,看著他被熱水衝過的身體慢慢恢復溫度,他蒼白的臉色慢慢緩過來,他緊抿的嘴唇慢慢鬆開。
沖完澡,她用乾毛巾把他擦乾淨,又找出乾淨的睡衣給他穿上。
整個過程,她沒說什麼話,隻是默默地做。
陸禮卓也沒有說話。他隻是看著她,看著她做這一切,眼睛裏那層濕意越來越濃。
穿好睡衣,顧曼楨把他帶回臥室,讓他躺下。然後自己躺到他身邊,把他抱進懷裏。
陸禮卓很高大,一米八幾的個子,平時站在那裏,清貴又挺拔。
可此刻,他蜷在她懷裏,像一隻終於找到避風港的大貓。
顧曼楨抱著他,下巴抵在他發頂。他的頭髮已經吹乾了,帶著洗髮水的清香,很好聞。
她沉默了很久,終於開口。
“對不起。”
陸禮卓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我不應該凶你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,“不應該用那樣重的話說你。不應該對你沒有耐心。”
她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,“以後我會更溫柔一點,就像你一直對我那樣。”
陸禮卓沒有說話。
過了幾秒,他的聲音悶悶地傳來。
“以後別再這樣對我了。”
顧曼楨心裏一疼。
她低下頭,在他發頂吻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她說。
窗外,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。
夜很深,很靜。
兩個人就這樣抱著,誰也沒有再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