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禮卓的那個朋友姓周,是他在復旦的同事,數學係的教授。
顧曼楨之前沒見過,隻知道名字,聽陸禮卓提起過幾次,說他論文發得多,人也實在,就是有點社恐。
這次約來講課,對方一口答應了,還特意問要不要提前準備什麼。
顧曼楨說不用,正常發揮就行,咱們這兒的孩子基礎參差不齊,您講得通俗點就好。
周教授來得早,比約定時間提前了二十分鐘。
顧曼楨正在辦公室裡看檔案,聽見敲門聲,抬頭一看,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站在門口。
穿著一件有點皺的格子襯衫,手裏拎著一個舊公文包,整個人透著一種知識分子特有的拘謹。
“顧總好,我是周明。”他說,聲音不大。
顧曼楨趕緊站起來,笑著迎上去:“周教授,快請進。您怎麼來這麼早?”
周明笑了笑:“怕堵車,提前出來了。”
顧曼楨給他泡了杯茶,是陸禮卓平時喝的那種龍井。
周明接過去,道了謝,捧著杯子沒喝,目光在辦公室裡轉了一圈。
“禮卓經常提起你。”他說,“說你特別能幹,補習班辦得特別好。”
顧曼楨笑了:“他那是給我臉上貼金。您別聽他瞎說。”
周明也笑了,那笑容有些靦腆。
兩個人聊了一會兒,顧曼楨問起他講課的風格,他說自己平時上課比較枯燥,怕孩子們聽不懂,特意準備了一些例子。
顧曼楨說您放寬心,咱們這兒的孩子水平參差不齊,您按正常節奏講就行。
快到上課時間了,顧曼楨帶他去教室。
路上遇見幾個老師,都好奇地看過來,顧曼楨介紹說這是周教授,復旦數學係的。
那幾個老師趕緊打招呼,周明有些侷促地點點頭,腳步更快了。
進了教室,裏麵已經坐滿了學生和家長。
顧曼楨簡單介紹了幾句,把講台讓給周明,自己退到後排站著。
周明開始講課。
一開始他確實有些緊張,說話聲音不大,板書也有些抖。
但講著講著,慢慢放鬆下來,那些準備好的例子一個一個丟擲來,深入淺出,把那些看起來很複雜的數學題講得清清楚楚。
顧曼楨在後排聽著,心裏暗暗點頭。陸禮卓介紹的人,確實靠譜。
一堂課下來,家長們反響很好。
有幾個當場就問下次什麼時候還有,能不能固定下來。
顧曼楨笑著說正在安排,定了會通知大家。
送走周明,顧曼楨回到辦公室,剛坐下,手機就響了。
是陸禮卓。
“講完了?”他問。
“剛完,你朋友剛走。”
“我在門口。”陸禮卓說,“出來吧,接你回家。”
顧曼楨看看窗外,天已經快黑了,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。
她收拾好東西,走出辦公室。
遠遠就看見陸禮卓的車停在大樓門口,他靠在車門上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,戴著他那副金絲邊眼鏡,清貴又斯文,路過的人都在看他。
顧曼楨走過去,陸禮卓給她開啟車門,她沒應,讓他去副駕駛座休息。
顧曼楨發動車子,回程的路她開。
“怎麼突然來接我?”顧曼楨問,“今天不忙?”
陸禮卓靠在座椅上,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:“忙完了,順路。”
顧曼楨沒多想,目視前方,隨口說起今天的事。
“你那個朋友挺有意思的,講課講得真好。家長們都說下次還要請他來。”
陸禮卓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人也很實在,”顧曼楨繼續說,“我給他泡茶,他還挺不好意思的,捧著半天沒喝。”
陸禮卓又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我們聊了一會兒,他說你經常提起我,說我特別能幹。”顧曼楨笑了,“你是不是在外麵到處給我做宣傳?”
陸禮卓沒說話。
顧曼楨等了幾秒,沒等到回應,轉過頭看他。
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下頜線卻綳得有些緊。
顧曼楨愣了一下,試探著問:“怎麼了?”
陸禮卓沉默了幾秒,終於開口。
“你今天挺熱情的。”他說。
那語氣聽起來很平靜,但顧曼楨聽出來了——不是真的平靜。
“什麼意思?”
陸禮卓看向窗外,聲音不疾不徐:“泡茶,聊天,有說有笑。我認識他這麼多年,沒見過他跟誰聊得這麼開心。”
顧曼楨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。
“你吃醋了?”
陸禮卓沒說話,但那表情已經預設了。
顧曼楨忍不住笑了:“那是我愛屋及烏。人家是你朋友,又是來幫忙講課的,我熱情一點不是應該的嗎?”
陸禮卓還是不看她。
“應該的,”他說,“但也不用那麼熱情。”
顧曼楨看著他,覺得又好氣又好笑。
陸禮卓這個人,吃醋都不會像別人那樣。
他不會發脾氣,不會甩臉子,不會陰陽怪氣。
他就這樣,平靜地陳述,平靜地表達不滿,但每一句話都讓你知道他在意了。
“好,”顧曼楨哄他,“下次我冷淡一點,行了吧?”
陸禮卓沒說話。
車開了一會兒,他又開口。
“你給他泡的什麼茶?”
顧曼楨愣了一下:“龍井啊,你不是喜歡喝那個嗎?”
“那是我喜歡喝的。”陸禮卓說,“又不是他喜歡喝的。”
顧曼楨:“……”
“你還給他倒了好幾次水。”陸禮卓繼續說,語氣還是很平靜,“我平時在家,你都沒給我倒那麼多次。”
顧曼楨被他氣笑了:“陸禮卓,你今天是不是有病?”
話一出口,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這不是她平時說話的風格。
她不是那種小太妹,不會動不動就懟人吵架。
她有良好的家教和修養,平時也很慣著自己這個未來的另一半,不讓他一味單方麵付出。
兩個人認識這麼多年,別說吵架,連重話都沒說過幾句。
可剛才那句話,就是脫口而出了。
陸禮卓也愣住了。
他轉過頭,看著她,眼睛裏有一瞬間的難以置信。
顧曼楨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可話還沒出口,陸禮卓已經轉過頭去。
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停車。”
顧曼楨愣了一下:“什麼?”
“停車。”他又說了一遍,聲音悶悶的,“我要下車。”
顧曼楨看著前麵的路,正堵著呢,後麵一溜車跟著,怎麼停?
“你發什麼瘋?”她有些急,“這怎麼停?”
陸禮卓不說話,隻是看著窗外。
顧曼楨深吸一口氣,把車拐進一條小路上,靠邊停了。
陸禮卓開啟車門,下車。
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風衣,頭也不回地往前走。
天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,細細密密的,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頭髮上,很快就把他淋濕了。
顧曼楨坐在車裏,看著他越走越遠。
她想追上去,想叫他回來,想說對不起剛才那句話不是故意的。
可她沒動。
她隻是坐在那裏,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雨幕裡。
雨越下越大。
陸禮卓一直在走。
他沒有打車,也沒有找地方躲雨。
他就那樣走著,淋著,風衣濕透了,頭髮貼在額頭上,眼鏡上全是水珠,他也沒摘。
他知道自己這樣很傻。
可他心裏堵得慌。
不是因為那句話,那句話雖然刺耳,但還不至於讓他這樣。
是因為她說話時的語氣。
那語氣裡有一種不耐煩,有一種厭煩,有一種他從來沒在她身上見過的東西。
她從來不會這樣對他。
從來不會。
他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,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突然這樣。他隻知道,那一刻,他心裏有什麼東西碎了。
他繼續走。
雨越來越大,路上的人越來越少。有人撐著傘從他身邊經過,看了他一眼,加快腳步走開了。
他不知道走了多久,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裏。
隻是走。
顧曼楨把車停在原地,坐了許久。
雨打在車窗上,劈裡啪啦的,模糊了外麵的世界。她看著那些雨痕一道一道往下滑,腦子裏亂成一團。
她剛才怎麼了?
那句話是怎麼說出口的?
她平時不是這樣的。她從來不是這樣的人。
她想起剛才陸禮卓的表情,想起他眼睛裏那一瞬間的難以置信,想起他下車時的背影。
她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輕微愧疚和不捨。
她拿起手機,想給他打電話,猶豫了一下,又放下。
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隻是坐在那裏,聽著雨聲,看著車窗上的雨痕,一道一道往下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