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兩個人沐浴過後,顧曼楨窩在陸禮卓懷裏,翻著手機。
她點開卓越教育的官網和小程式,一條一條刷著下麵的評論。
前幾天那些差評還在,一條條刺著眼睛——
“收費也太高了,半年好幾萬,我一個月工資纔多少?這邊房租又貴,天天給資本家打工,掙的錢全塞給他們了。”
“老師也太傲了吧?我兒子之前上的那個幼兒園,老師半夜都回訊息。這兒倒好,白天發個訊息,有時候等十分鐘纔回。我交了那麼多錢,就這服務?”
“可不嘛,我問個問題,老師回得特別簡練,多一句都不說。我就想問問孩子最近表現怎麼樣,人家直接甩個連結讓我自己看。這態度,誰還敢續費?”
顧曼楨看著這些,眉頭皺了一下。
可往下翻,畫風全變了。
陸禮卓那堂課之後,評論區像是被人按了開關,一夜之間全翻過來了。
“之前我也嫌貴,現在想想,真是一分價錢一分貨。陸教授那堂課,我錄下來給孩子看了三遍,孩子說比他老師講得清楚多了。這錢花得值。”
“老師本來就不是服務行業,不是來舔家長的,是來傳道授業解惑的。人家把課上好,孩子成績上去了,比什麼都強。”
“要什麼半夜回訊息?你半夜發訊息,人家不用休息?”
下麵跟著一張成績單截圖,一個學生的歷史成績從68分漲到91分。
那家長還特意配文:“我家娃,進步了23分。感謝卓越教育,感謝陸教授。”
“我家也是!上次月考歷史進步了20分,回來跟我說,媽媽,我想一直在這兒上。以前讓他上課跟上刑似的,現在主動要去。”
有人開始扒陸禮卓的背景,越扒越深:
“你們知道那個陸教授什麼來頭嗎?我託人打聽了一下,復旦最年輕的正教授,讀書時候就因為太聰明一直跳級,本科直博,博士畢業直接留校。這履歷,放哪兒都是天花板。”
下麵有人回復:“真的假的?那種家庭出來的孩子,不都是二世祖嗎?開豪車泡網紅那種。”
“人家真不是。我朋友在復旦工作,說陸教授特別低調,吃食堂,泡研究所。”
“能吃學術的苦,能坐冷板凳,這纔是真牛。”
“而且出身顯赫,具體哪家就不說了,反正挺嚇人的。”
“臥槽,這種家庭還能養出這種孩子?稀缺物種啊。”
顧曼楨一條一條刷著,嘴角忍不住往上翹。
可往下滑,又冒出一條不一樣的:
“你們這些好評,不會是請的托兒吧?刷的吧?這年頭營銷號太能忽悠了。”
下麵立刻有人懟回去:
“托兒?你去聽一堂課就知道了。我帶著孩子去的,本來隻是試試,聽完當場續費。托兒能托成這樣?”
“我也是,續了半年。”
“續了一年 1”
“續了一年 2,孩子點名要上。”
顧曼楨正看著,手機震了一下,助理髮來訊息。
「顧姐,睡了嗎?」
她回復:「沒呢,怎麼了?」
助理秒回:「給你看個好東西。」
接著發來一張截圖,是後台的資料,續課率曲線圖,最近三天直線飆升。
「這是今天的諮詢量。」助理又發來一張截圖,新家長諮詢量翻了三倍。
「全都是衝著‘後續還有不同教授來講課’來的。我接電話接到手軟,一個接一個問:真的還有別的教授嗎?什麼時候來?能保證是那個級別的嗎?」
顧曼楨笑了,打字:「你辛苦了,回頭給你發獎金。」
助理髮來一串「老闆萬歲」的表情包,接著又說:
「對了顧姐,今天有幾個家長特意打電話來誇你。」
「誇我?」
「誇你有眼光啊,找的物件這麼厲害。有一個家長說,顧總這哪是找另一半,這是給卓越教育找了個金字招牌。」
顧曼楨笑出了聲。
陸禮卓聽見笑聲,低頭看她。
“笑什麼?”
顧曼楨把手機舉到他眼前:“笑你成了金字招牌。”
陸禮卓看了一眼,嘴角也彎起來。
顧曼楨收回手機,繼續給助理髮訊息:
「我打算擴店。」
助理秒回:「擴店?擴哪兒?」
「我看中了城南那個位置,之前是個舞蹈工作室,倒閉了,正好盤下來。再辦一個舞蹈班和一個口才班。」
「那個位置我知道,人流不錯,就是前期投入挺大啊顧姐。房租裝修裝置,加起來得不少錢。而且擴店就要招新老師,又要忙一陣子了。」
顧曼楨回:「錢的事我有著落。老師的事你先幫我留意著,有合適的簡歷發我。」
「收到!老闆英明!」
顧曼楨放下手機,心情大好。
她轉頭看陸禮卓。他靠坐在床頭,手裏拿著一本書。
那書特別厚,封麵素凈,一看就是那種枯燥的學術著作。
可能是某個歷史文獻的校注本,也可能是國外學者的專著。
總之,普通人翻兩頁就能睡著那種。
“看什麼呢?”她問。
陸禮卓抬起頭,看著她,目光有些飄忽。
“沒什麼。”他說,把那本書合上,放在床頭櫃上。
其實他什麼都沒看進去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。明明以前挺禁慾的,兩個人認識這麼多年,從來都是曼曼主動得多。
可今晚格外心不靜,總想抱著她,想親她,想要她。
可能是因為她今天站在教室門口看他的樣子?
可能是因為她剛才窩在他懷裏看手機,頭髮蹭著他下巴,癢癢的?
也可能隻是因為他想她了,明明就在身邊,還是想。
但他說不出口。
一來他奉行發乎情止乎禮,從小受的教育就是克己復禮。
二來以前都是曼曼主動,他已經習慣了,不知道怎麼開口。
三來他不喜歡強人所難,萬一曼曼不願意,為了迎合他勉強自己,那不是他想要的。
都說女人三十如狼似虎,可他們倆好像反過來了。
顧曼楨沒注意到他的異樣,還在說工作的事。
“對了,後續要安排一節數學課。好約你的同事嗎?”
“其實用不著教微積分的大學教授,學習好的學生都能教。”
“但家長嘛,就認頭銜。說出去是復旦教授講的課,和說是研究生講的課,效果完全不一樣。”
陸禮卓點點頭:“好約。我那幾個同事,欠我好多人情。”
“以前他們塞親戚家的孩子讓我帶,我幫他們擦了不知道多少屁股。現在該他們還了。”
顧曼楨笑了:“你這人情債收得還挺理直氣壯。”
“本來就該還。”陸禮卓也笑,“你定時間,我來安排。”
顧曼楨又說:“我打算擴店。再辦一個舞蹈班和一個口才班。”
陸禮卓還是點頭:“好。錢夠不夠?不夠跟我說。”
“我外婆雖然不在了,但母親家裏那邊蠻有錢的,我去弄點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需要什麼手續,我去跟父親說。他那些老部下現在都在各個部門,打個招呼的事。”
顧曼楨窩在他懷裏,忍不住笑了。
“咱們倆都多大了,還理直氣壯地啃老。”
陸禮卓也笑了,下巴蹭著她的發頂。
“啃老怎麼了,他們樂意。”
顧曼楨摟著他的腰,把臉貼在他胸口。他的心跳一下一下,很穩,很有力。
“寶寶,”她忽然問,“你為了我付出這麼多,以後會不會後悔?會不會覺得不值得?”
陸禮卓愣了一下,低頭看她。
“說什麼傻話?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怎麼會覺得不值得?”
他的手輕輕撫著她的背。
“我隻擔心給你的不夠多,不夠好。”
顧曼楨心裏一暖,卻又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。
“寶寶,假如——我是說假如——”
她頓了頓,斟酌著詞句。
“假如有一天,我變心了,愛上了別人,離開了你,或者跟別人在一起了……你會怎麼樣?”
話音落下,空氣忽然安靜了。
她能感覺到,抱著她的那雙手,僵住了。
陸禮卓沒有說話。
顧曼楨抬起頭,看向他。
他的臉色,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
沒有血色。
顧曼楨愣住了。
她知道這個問題很蠢,像是在開玩笑。可陸禮卓的反應,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。
他那張向來溫和從容的臉上,此刻什麼都沒有——
不是憤怒,不是質問,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擊中的空白。
他看著她,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。
“如果真有那樣一天,”他開口,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片落葉,“我會死吧。”
顧曼楨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活不下去。”他說,一字一句,“會自殺。”
顧曼楨看著他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他是陸家獨子。
是陸書記最驕傲的掌上明珠。
他從小就是那種目標清晰的人。上學的時候知道自己要考最好的大學,就一門心思讀書,不早戀,不瞎混,不浪費時間。
搞學術的時候知道自己要做出成績,就一頭紮進去,發論文,做課題,評職稱,一步一個腳印,二十九歲就成了最年輕的正教授。
他是最現實、最清醒的那種人。他的人生有清晰的規劃,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。
他不會失控,不會偏激,不會做出任何出格的事。
這樣的一個人,突然說“我會自殺”——
顧曼楨的第一反應當然是他在開玩笑。
“不會的。”她聽見自己說,聲音有些發飄,“你怎麼可能?你在跟我開玩笑吧?”
陸禮卓看著她。
他沒有說話。
但那個眼神,已經告訴了她答案。
他從不開這種玩笑。
顧曼楨的心臟開始狂跳。她無法想像那個畫麵——
陸家獨子,天之驕子,因為他愛的女人背叛他而自殺。
他的父母會怎麼樣?他的家族會怎麼樣?她自己會怎麼樣?
那將是怎樣的天翻地覆。
陸家承受不了。
她也承受不了。
顧曼楨伸出手,把他的頭抱進懷裏,緊緊地抱著。
她的手指穿過他的頭髮,一下一下撫摸著,時不時低頭吻一吻他的髮絲。
她的心跳太快了,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。
陸禮卓被她抱著,沒有動。他隻是把臉埋在她懷裏,像一隻尋求庇護的動物。
過了很久,顧曼楨的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。
但她腦子裏有一個念頭,越來越清晰——
即便情蠱暫時解不了。
貢布千萬不要追來。
千萬。
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