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了自己家,顧曼楨徑直去了書房。
她鋪開宣紙,研好墨,拿起那支用了許久的狼毫筆。
筆桿溫潤,是她剛開補習班那年陸禮卓送她的,說是開張賀禮。
她一直用著,捨不得換。
她雖然是補習班的管理者,但也在一線教課,帶一個班的書法。
這是她給自己定的規矩,隻有親臨一線,親自授課,才能最直觀地發現問題。
學生哪裏學的不好,老師哪裏教得不對,課程設定有什麼缺陷。
這些問題,坐在辦公室裡永遠不知道。
她不做一個被架空在皇位上的皇帝。
她不知道,陸禮卓已經在門口站了許久了。
他倚著門框,安安靜靜地看著她。
可她皺著眉,抿著唇,握著筆的手有些僵,寫出來的字一張比一張亂。
有心事。
陸禮卓看了一會兒,終於走過去。
他從身後摟住她的細腰,下巴抵在她肩上。另一隻手伸過來,握住她拿筆的手。
顧曼楨愣了一下,隨即感覺到他的溫度,他的手心很暖,覆在她手背上,帶著她重新落筆。
剛剛還毫無章法的筆,忽然有了規矩。
他的手腕輕輕轉動,帶著她的手腕。筆尖在宣紙上行走,橫平豎直,撇捺舒展,一筆一劃都恰到好處。
他是全知全能型的學者。歷史、哲學、文獻學,信手拈來,書法更是不在話下。
哪怕現在上課都用PPT多媒體,他也堅持寫一手漂亮的板書。學生說,看陸教授板書是一種享受。
此刻,他把這種“享受”帶給了她。
一個“靜”字寫完,陸禮卓放下筆,卻沒有鬆開她。他依然從背後摟著她,下巴還抵在她肩上。
“在想什麼?”他輕聲問,呼吸拂過她的耳廓,“有心事?”
顧曼楨沒有回答。
陸禮卓自以為瞭解她。
能讓她皺眉頭的,應該都是工作上的事。
可前陣子他剛幫她把對家打價格戰的麻煩解決了,還有什麼讓她不開心?
他鬆開她,從兜裡掏出手機,點了幾下。
顧曼楨的手機響了。
她低頭一看,是一條轉賬通知,陸禮卓把他的年終獎全轉給她了。
“曼曼,”他說,聲音裏帶著一點小心翼翼,“我還有一筆津貼,等到了就給你。你不要嫌棄我好不好?”
顧曼楨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,“嫌棄什麼?”
陸禮卓看著她,目光溫和又坦誠。
“嫌棄我沒什麼錢,”他說,“賺錢少,不如曼曼賺得多。跟其他人更是沒法比。”
他說的是實話。
他的收入、體麵的工作、社會地位,放在小鎮或者二三線城市,絕對夠看。
但在超一線城市,他這點收入,連婆羅門都算不上。
更何況陸家是真正的清流。父親一生清廉,位高權重卻兩袖清風,陸家就註定不可能大富大貴。
顧曼楨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,忽然失笑。
她轉過身,踮起腳,摟住他的脖子。她不矮,一米六五,在女生裡算高的。
“你不是給我綁了親密付嗎?”她說,聲音裏帶著笑意,“各個平台的親屬卡,哪個月你落下了?誰養家有什麼關係?”
陸禮卓低頭看著她,沒說話。
顧曼楨繼續說:“我一個小鎮出來的女孩子,你之前說過我沒有家庭托舉。可我也不是白手起家。”
“你幫了我多少忙?又跟你父親鬧,讓他幫了我多少忙?我心裏都知道。”
那些事,她都記得。
那時候她單槍匹馬在滬上闖蕩,多少手續辦不下來,多少門路打不通。是陸禮卓逼著老爺子幫忙。
老爺子清流了半輩子,最討厭搞關係、走後門。為了這個,差點跟唯一的兒子鬧得水火不容。
可最後,他還是耐不住兒子和妻子的軟磨硬泡,幫了這個沒過門的兒媳婦很多忙。
陸禮卓看著她,目光軟下來。
“我幫你是應該的,”他說,“也不是幫。這是我應該做的。你不用報答。”
顧曼楨踮著的腳有些酸,她把臉埋在他胸口。
“誰說那是報答?”她的聲音悶悶的,“那是我愛你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說:“你給我錢幹嘛?我的補習班收益越來越多,我又不缺錢。男人應酬多,手裏不能沒點錢。”
陸禮卓低頭,在她發頂輕輕吻了一下。
下一刻,他彎下腰,一把把她抱起來。
是公主抱。
顧曼楨輕呼一聲,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。陸禮卓抱著她,穿過走廊,走進臥室,把她輕輕放在床上。
他俯下身,壓住她。
燈光從側麵照過來,在他臉上落下明暗分明的陰影。他的眼睛很深,裏麵有她熟悉的溫柔,也有此刻特有的、壓抑不住的渴望。
他吻下來。
顧曼楨閉上眼睛,回應他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她。
那目光裡有一些東西,讓顧曼楨心裏一緊。
是困惑。是失落。
他感覺到了。
“怎麼了?”他問,聲音有些沙啞,“是我年齡大了,力不從心……讓你對我沒興趣了嗎?”
顧曼楨愣了一下,隨即抱住他。
“沒有。”她說,手指穿過他的頭髮,輕輕撫摸,“你寬肩窄腰,容貌出挑,每次都讓我把持不住。”
她趕緊找補說:“是我工作太累了。對不起。”
陸禮卓沒有說話。
他隻是趴在她身上,任由她撫摸自己的頭髮。可顧曼楨能感覺到他身體裏那種隱隱的落寞。
她太瞭解他了。
在床笫之間,他很多時候並不在乎自己的感受,而是過分關注她的感受。
能服務她,讓她舒服,他就有了成就感。否則,他會備受打擊。
他沒有錯。
她不能讓他自信蕩然無存。
顧曼楨抱著他,手指繼續在他發間遊走。陸禮卓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,身體也不再那麼僵硬。
“睡吧。”她輕聲說。
陸禮卓嗯了一聲,從她身上下來,把她攬進懷裏。
窗外,城市的燈火依然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