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末,顧曼楨去了一趟郊外的佛堂。
那是一座藏在山坳裡的小廟,青瓦白牆,掩映在幾棵老槐樹之間。
她開車繞了半個多小時,才找到那條岔進去的小路。
來的人不多,院子裏很安靜,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顧曼楨站在門口,深吸一口氣,邁步走了進去。
她不信佛。
從小到大,她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,不信神佛,不信鬼怪,不信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。
可她現在什麼都想試試。萬一呢?萬一真有呢?
佛堂不大,正殿裏供著一尊佛像,香案上點著幾支香,青煙裊裊。
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老和尚坐在旁邊的蒲團上,正在敲木魚。
篤。篤。篤。
那聲音一下一下,不緊不慢。
顧曼楨走過去,在他對麵的蒲團上坐下。
老和尚沒有抬頭,繼續敲他的木魚。
顧曼楨等了一會兒。木魚聲不停。
她又等了一會兒。還是不停。
“大師。”她開口。
木魚聲停了。老和尚抬起眼皮,看了她一眼。
“施主想問什麼?”
顧曼楨直視著他。
“大師,這世上有情蠱嗎?”
老和尚垂下眼,繼續敲木魚。
“緣起緣滅,皆有定數。”
顧曼楨皺了皺眉。
她從包裡拿出一遝錢,起身放進旁邊的功德箱裏。
那遝錢很厚,是她來之前特意取的。
“我捐香火錢了,”她坐回去,盯著老和尚,“您能別繞來繞去嗎?”
老和尚看了那功德箱一眼,又看了她一眼。
“施主心不靜。”
顧曼楨深吸一口氣,把那口氣壓下去。
“假如我說我中了情蠱,”她一字一句地問,“您能幫我解毒嗎?我可以給您錢,多少都行。”
老和尚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,沒有波瀾,沒有溫度。
“執念太深,不得善終。”
顧曼楨已經快要失去耐心了,“什麼意思?”
老和尚沒有回答。他閉上眼睛,繼續敲木魚。
篤,篤,篤。
那聲音一下一下,敲在她心上,又悶又重。
顧曼楨跪在那裏,等了一會兒。
老和尚沒有再說話。
她又等了一會兒。
還是沒有。
她站起來,走出大殿。
院子裏還是那麼安靜,老槐樹的葉子一片一片落下來,鋪了一地金黃。
她站在那兒,看著那些葉子,心裏什麼都沒有想。
又好像什麼都想了。
拜了半天佛,什麼都沒解答。反而更鬧心了。
下山的時候,陸禮卓已經靠在車門邊等著了。
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,戴著他那副金絲邊眼鏡,清貴又溫潤。
午後的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,在他身上落了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。
看見她下來,他直起身,給她開啟副駕駛的門。
“求了什麼?”他問,“發財還是健康?”
顧曼楨坐進車裏,繫上安全帶。
她懂他想聽什麼。
兩個人在一起十年,早就有瞭如同老夫老妻一般的默契。
她想求什麼,他能猜到;
他想聽什麼,她也知道。
他想聽她說求了兩個人的因緣。求了長長久久,求了下輩子還能在一起。
可她沒有求那些。
她求的確實是一個人的因緣,隻不過是關於另一個男人的。
顧曼楨心裏忽然湧起一陣愧疚。她轉過頭,看著他。
“我求了佛祖,”她說,聲音輕輕的,“讓你所願皆所得。”
陸禮卓笑了,那笑容溫柔又滿足,像得到糖的孩子。
他發動車子,目視前方,嘴角還彎著。
“我所願是什麼,”他說,聲音裏帶著笑意,“你不知道嗎?”
顧曼楨沒有回答。
車開下山,開進市區,沒有回他們自己的家,而是往另一個方向拐去。
顧曼楨認出路來,是去陸家的路。
“今天週末,”陸禮卓說,“去看看我媽。”
車子停在一個高檔小區門口。
陸禮卓照例先去超市買了大包小包的東西,都是他父母愛吃的。
有機蔬菜,進口水果,還有幾盒補品。
他一個人拎著,不讓顧曼楨沾手。
進門的時候,他把東西遞給迎出來的保姆,對坐在沙發上的陸母說:
“媽,曼曼買的。”
陸母正在看手機,聽見這話抬起頭,嗔怪地看了顧曼楨一眼。
“這孩子,又亂花錢。”她起身走過來,拉著顧曼楨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:
“瘦了。是不是工作太累了?”
顧曼楨搖搖頭,笑著說沒有。
陸父不在家,進京開會去了。飯桌上隻有三個人。
陸母親自下廚做了幾個菜,都是未來這個兒媳婦愛吃的。
她一邊給顧曼楨夾菜,一邊說起正事。
“你爸的意思,”她放下筷子,看著陸禮卓,“是希望你能往上走一走。”
陸禮卓正在夾菜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,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“媽,我暫時還沒這個想法。”
陸母嘆了口氣。
“你聽我說,”她語氣很耐心,像在跟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,“趁著你爸還在位,你及早入仕。”
“將來你爸退了,人走茶涼,你再想走仕途,就難了。”
顧曼楨在旁邊安靜地聽著。
她知道陸母說的“往上走一走”是什麼意思。陸父在京裡有些關係,一直希望兒子能棄學從政,走一條更光鮮的路。
從學者一步步走上仕途,最後身居高位。
陸禮卓是真的喜歡學術,喜歡那些古舊的典籍,喜歡在課堂上給學生們講那些被時間湮沒的故事。
陸禮卓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讓我想想。”他說。
陸母看了他一眼,沒有繼續逼他。
“行,你想想。”
她重新拿起筷子,給顧曼楨夾了一筷子菜。
“曼曼多吃點,別光看他。”
顧曼楨點點頭,低頭吃菜。
吃完飯,陸禮卓去廚房給她洗水果。
陸母拉著顧曼楨坐在沙發上,又絮絮叨叨說了些家常。
誰家的孩子結婚了,誰家的老人生病了,哪個超市的菜便宜,哪個牌子的保健品好。
顧曼楨應著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廚房那邊瞟。
透過半開的門,她看見陸禮卓站在水池邊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。
他正端著水果走過來,動作不緊不慢,低著頭,神情專註。
保姆在旁邊擦灶台,笑著跟他說什麼,他點點頭,嘴角帶著一點冷淡和客氣。
窗外的夕陽照進來,落在他身上。
他站在那裏,清貴又溫潤,像個不沾人間煙火的謫仙。
可他在洗水果。
顧曼楨收回目光,心裏那片混亂又翻湧起來。
陸母還在說著什麼,她聽不太清,隻是機械地點頭。
腦海裡反覆轉著老和尚那句話——
“執念太深,不得善終。”
不得善終。
什麼意思?
是說她嗎?還是說誰?
她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,那個字在她心裏紮了根,怎麼也拔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