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陸禮卓在書房看書。
顧曼楨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發獃。
她剛纔在算日子。
例假已經推遲半個月了。
半個月。
顧曼楨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。
她翻出手機,開啟那個記錄生理期的App,一頁一頁往前翻。
上一次是幾號,再上一次是幾號,週期多少天——
全對得上。
推遲了。
整整十五天。
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,漫過全身。
這個孩子不能來。
不該來。
它會毀了她的一切。
陸禮卓——那個此刻正在書房看書的人,那個從小就是天之驕子的人,那個乾乾淨淨愛了她十年的人。
如果他知道,他將來打算共度餘生的人,在藏區和一個十九歲的少年糾纏在一起,還懷了孩子——
顧曼楨不敢想。
還有事業。補習班正如火如荼,有了名氣。
如果這件事傳出去,家長會怎麼想?社會輿論會怎麼說?她苦心經營的一切,可能一夜之間就沒了。
還有父母。
爸媽一輩子老老實實做人,把臉麵看得比什麼都重。他們怎麼承受鄰居的指指點點?怎麼承受親戚們意味深長的目光?
顧曼楨把臉埋進枕頭裏,在心裏一遍一遍地默唸:
不是懷孕。
不是懷孕。
不是懷孕。
門開了。
她抬起頭,看見陸禮卓走進來。
“怎麼了?”她問,聲音有些乾澀。
陸禮卓站在門口,他隻是想她了。
在書房待了一會兒,其實也沒多久,可能就半個小時,可他就是覺得久。
自從這次曼曼去旅行,兩個人分開那麼久,他就開始有些分離焦慮。
現在她回來了,他還是忍不住想確認她在身邊,想看見她,想碰碰她。
但這些話他說不出口。
兩個人明明在同一個屋簷下,怎麼說想她?顯得嬌氣,顯得幼稚。
他正準備隨便找個什麼藉口,拿本書,喝口水,問她餓不餓,顧曼楨已經撐起身來。
她跪坐在床上,然後伸出手,把他拉過來,抱住他。
陸禮卓愣了一下,隨即被她擁進懷裏。他的臉貼著她的胸口,能聽見她的心跳。那心跳有些快,撲通撲通,像有什麼東西在跳。
他猶豫了一下,伸出手,回抱住她。
好溫暖。
好滿足。
他就這樣抱著她,不想說話,也不想動。
門鈴響了。
陸禮卓皺了皺眉,沒動。
門鈴又響了。
他嘆了口氣,鬆開她,有些愧疚地看著她。
“曼曼,”他說,“我忘了跟你說,今晚有兩個學生要過來找我問問題。”
他語氣裏帶著小心:“我忘了提前問你的意見……對不起。如果你不願意,我去回絕了她們。”
他知道曼曼的習慣。
她每天白天工作很累,回家以後就想休息,想安安靜靜的。所以他們家幾乎從不邀請客人。
就算逢年過節招待親戚,也更喜歡出去吃,不在家裏打擾。
他沒說過,但他其實也喜歡這樣。
因為他也隻想和曼曼兩個人待著。就兩個人,安安靜靜的,誰也不來打擾。
為此,他能推的人情世故都推了,能不去的應酬都不去。
顧曼楨看著他,搖了搖頭。
“沒關係,”她說,聲音比剛才穩了些,“我又不是紙糊的。工作要緊,你去呀。”
陸禮卓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確認她沒有生氣,才放心地點點頭,下樓去開門。
顧曼楨坐在床上,深吸一口氣,把那片混亂壓下去,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,也跟著下了樓。
兩個女生已經進門了,正在玄關換鞋。看見她下來,她們都客氣地叫了一聲“師母”。
顧曼楨點點頭,笑著招呼她們坐,然後去廚房洗了些水果,又拿了些堅果,擺在茶幾上。
兩個女生有些拘謹,道了謝,目光在她和陸禮卓之間轉來轉去。
陸禮卓坐在沙發上,開始給她們課題研究。
他說話的語氣又變成了那個嚴肅的教授,一條一條,邏輯清晰,偶爾問一句“聽懂了嗎”。
顧曼楨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,沒有打擾。
她看著那兩個女生。一個紮著馬尾,穿著普通的衛衣牛仔褲;另一個——
另一個穿著藏袍。
深藍色的藏袍,領口和袖口綉著彩色的花紋,腰間繫著五彩的邦典。
顧曼楨的目光停在那件藏袍上,再也移不開。
藏袍。
藏民。
貢布。
那些畫麵像洪水一樣湧出來——
他在院子裏搓藏香,被火星燙了手也不肯停。
他在窗邊刻瑪尼石,指尖磨出水泡還要繼續。
他騎馬走在前麵,回頭看她,笑著說“姐姐快來”。
他抱著她,在月光下說“雪山神明看著我們,你是我的”。
他說,“這輩子是,下輩子也是”。
他說,“不管你去哪裏,我都能找到你”。
顧曼楨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。
陸禮卓正在講題,餘光一直留意著她。看見她臉色不對,他停下來,轉過頭。
“曼曼?”他輕聲問,“怎麼了?”
顧曼楨回過神,對上他關切的目光,勉強扯出一個笑。
“沒什麼。”她說,“隻是沒想到……會有少民。”
她又找補說:“她們雖然有高考政策加分,但是能讀到博士生,真的很不容易。”
陸禮卓笑了笑,“嗯,我手底下的學生都很優秀。”
他轉過頭,繼續講題。
顧曼楨卻沒有再看那些題目。她的目光落在那件藏袍上,落在那張黝黑的臉上。
她開口,聲音盡量放得自然。
“你是哪裏人?”
那個藏族女孩抬起頭,有些靦腆地笑了笑。
“青海的,”她說,“玉樹那邊。”
“那邊……”顧曼楨又問,“適應這裏嗎?”
“還行,”女孩說,“就是剛開始有點不習慣,這邊太熱了,我們那邊涼快。”
“家鄉都有什麼?”顧曼楨頓了頓,“風景怎麼樣?”
女孩眼睛亮了亮。
“有草原,有雪山,還有好多寨子。”她說,“我們那兒的人,都穿藏袍,像我這樣的。”
“家家戶戶養氂牛,喝酥油茶,吃糌粑。”
她說著,語氣裏帶著一點想念:“雖然出來讀書好幾年了,但還是覺得家鄉好。”
“草原上的風,雪山頂上的雲,還有經幡飄起來的樣子……什麼都好。”
顧曼楨聽著,臉色越來越白。
草原。
雪山。
寨子。
藏袍。
經幡。
每一樣,都像一把刀,紮在她心上。
陸禮卓又看了她一眼。
這次他沒說話,隻是繼續講題,隻是講得更快了些,想早點結束。
顧曼楨坐在那裏,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,偶爾點點頭,好像聽得很認真。
可她的腦子裏,全是另一個地方。
另一個人的臉。
另一個人的聲音。
另一個人的懷抱。
那個藏族女孩剛剛說了家鄉的事,語氣裏帶著單純的自豪和想念。
她覺得師娘人真好,平易近人,願意聽她說這些。
她不知道,她說的每一個字,都在把另一個人一點一點推回那個已經離開的地方。
窗外的天,慢慢黑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