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近中午,顧曼楨放下手裏的工作,提前離開了補習班。
她先去超市買了些菜,都是陸禮卓愛吃的——
清淡的、不油膩的,他最近胃不太好,不能吃太重口的東西。
回到家,她繫上圍裙,開始做飯。
兩個小菜,一個清炒時蔬,一個蝦仁。
都是簡單的東西,但做得很用心,蝦仁去線,蔬菜切得細細的,火候掌握得剛好。
做完,她裝進保溫盒裏,去了研究所。
她知道陸禮卓今天在那裏。他昨晚提過,說上午要和學生討論論文,讓她有事就打電話。
她沒有打電話,她想給他個驚喜。
研究所的大樓很安靜,走廊裡偶爾有幾個老學究模樣的人經過。
顧曼楨按照陸禮卓之前說過的位置,找到了他的辦公室。
隔著幾扇窗,她看見他了。
辦公室的門敞開著,陸禮卓坐在辦公桌後麵,對麵站著一個女學生。
女學生手裏拿著一遝紙,低著頭,一副做錯事的樣子。
陸禮卓正在說話。他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,不大,但很嚴厲。
“這個論證邏輯你自己讀一遍,讀得通嗎?資料來源標註清楚了嗎?參考文獻的格式我一共講過多少遍了?”
女學生的頭越來越低。
顧曼楨站在走廊裡,看著這一幕。
她很少看見陸禮卓工作時的樣子。在家裏,他是溫柔的、謙和的、什麼都依著她的好好先生。
可此刻,他坐在那張辦公桌後麵,語氣嚴肅,神情認真,像個真正的嚴師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見了站在門外的她。
那張嚴肅的臉,瞬間變了。
嚴厲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融化了,眼睛亮起來,嘴角彎了彎,連說話的聲音都軟了幾分。
“……這個地方,你再回去改改。”他對那個女學生說,語氣明顯和緩了,“改完發我郵箱。”
女學生愣了一下,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顧曼楨。
顧曼楨對她笑了笑,算是打招呼。
女學生匆匆點了點頭,收拾好東西,快步離開了。
陸禮卓站起來,想走過去,又忍住了。
他還有工作。學生的論文剛改了一半,他不能就這麼丟下。
他深吸一口氣,重新坐下,繼續看那份論文。可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往門口瞟,瞟一眼,再瞟一眼。
顧曼楨沒有過去打擾。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,安安靜靜地等著。
陸禮卓努力讓自己專註於手裏的論文,把剩下的問題改完。
他口乾舌燥,正準備拿杯子喝水,就看見顧曼楨不知什麼時候手裏拿著他的保溫杯,小口小口地喝著他杯子裏的水。
她喝水的樣子很隨意,嘴唇就著他喝過的地方。
陸禮卓看著那個位置,看著她微微仰起的脖頸,心裏癢得厲害。
但他表麵上還是那副端莊的樣子,隻是喉結動了一下。
顧曼楨喝完水,把杯子遞給他。
“天氣涼了,”她說,“開這麼大門,不冷嗎?”
陸禮卓接過杯子,順手把那杯她喝過的水送到嘴邊,喝了一口。
那口水一直甜到心口。
“不冷。”他說,站起來,走過去把門關上了。
他走回她身邊,在她旁邊坐下。
“以前有男老師跟女學生鬧緋聞,”他說,像是在解釋為什麼門開著,“嚇得我每次有女生來辦公室就開門。”
他沒說自己情書收到手軟。
他這張臉,註定會讓情竇初開的女孩子忍不住,兼之學生對師長會有點權威崇拜。
這些年,明裡暗裏遞過情書的女學生不少,有些膽子大的,甚至直接堵在辦公室門口。
但他從來不說這些。
顧曼楨也不需要他多說。
認識這麼久,她太瞭解他了。他從不跟任何女人曖昧不明,每一次有人示好,他都處理得果斷利落——
拒絕得清清楚楚,不留任何餘地,也不讓對方難堪。
他給她的是乾乾淨淨的愛。
顧曼楨把保溫盒開啟,把兩個小菜一樣一樣擺出來。
“給你做的,”她說,“清淡的,你胃不好,少吃油膩的。”
陸禮卓看著那些菜,眼睛裏的溫柔濃得化不開。
“以後別這樣了,你在補習班那麼累,還要做飯送過來,太辛苦了。”
他嘴上這麼說,心裏卻很想吃。
想吃曼曼親手做的菜,想嘗嘗她的味道,更貪戀和她相處的片刻。
但他更捨不得她這樣折騰。
顧曼楨把筷子遞給他:“你幫了我大忙,報答你是應該的。”
陸禮卓接過筷子,笑了。
“不需要這種報答。”
“需要什麼?”
陸禮卓看著她,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她的頭。
“需要我的曼曼,”他說,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風,“開開心心,平平安安。”
顧曼楨低下頭,假裝在擺弄那些菜,不讓他看見自己眼裏的情緒。
“好啦,”她掩飾著說,“快吃吧,一會兒涼了。”
陸禮卓沒再說話,低頭開始吃飯。
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細細嚼著,像是在品嘗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顧曼楨坐在旁邊,看著他吃。
“你剛纔好凶,”她說,“那個女生被你訓得頭都不敢抬。”
陸禮卓抬起頭,有些無奈地笑了笑。
“你是沒看見她寫的那玩意兒,”他說,語氣裡還帶著一點點殘餘的焦躁,“你要是看見了,你會比我更生氣。”
他頓了頓,像是在解釋:“搞學術不分男女,都一樣。寫不好就得說,不能因為是女生就放水。”
顧曼楨看著他難得暴躁的樣子,覺得有些好笑。
陸禮卓這人,斯文清貴,即便焦躁也是含蓄的,無非是語速更快些,語氣更硬些,但絕對不會失態。
“陸教授要求高,”她說,“你覺得她們寫得不好,說不定在別人眼裏已經很不錯了。畢竟是博士生,能差到哪兒去?”
陸禮卓搖搖頭,沒說話。
顧曼楨繼續說:“我本科畢業,又不是讀的自己喜歡的專業。”
“當時那畢業論文寫得,東一榔頭西一掃帚,慘不忍睹。”
“老師卡了我好幾次,好在最後給過了。”
陸禮卓放下筷子,看著她。
“那不一樣,”他說,語氣認真,“你誌不在此。你擅長的是做生意。”
“沒有人脈,沒有家庭托舉,一個人能把補習班做得風生水起,讓我們在這個全國房價最貴的富人區全款買房買車。”
顧曼楨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“你要不要這麼偏心?”她說,“自己家的,看什麼都好。畢業論文東拚西湊都行?”
陸禮卓也笑了。
“我說的是實話。”他說,伸手握住她的手,“你真的很厲害,曼曼。我一直都覺得,你比我厲害多了。”
他像是在回憶什麼:“可惜那時候我不懂事,不然我直接給你寫,給你當槍手,就不用你煩惱了。”
顧曼楨看著他認真的眼神,心裏湧起一陣暖意。
這個人是真的覺得她什麼都好。
不是客套,不是哄她,是真的這麼想。
陸禮卓已經重新拿起筷子,繼續吃那些菜。
窗外,午後的陽光照進來,落在他們身上。
辦公室裡很安靜,隻有他吃飯時輕微的聲響。
顧曼楨坐在旁邊,托腮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