貢布要準備出去做藥材生意了。
走之前,他在她額頭上吻了又吻,說最多三天就回來,讓姐姐在家乖乖等他。
顧曼楨靠在門框上,看著他騎馬走遠,直到那個深藍色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裏。
陽光很好,院子裏的格桑花開得正盛。
她坐在卡墊上,曬著太陽,腳邊趴著小布。
小布長大了些,毛色更黑了,額心那撮白毛還是那麼顯眼。
她摸著小布的腦袋,心裏想著貢布。
想著他早上喂她喝酥油茶的樣子,他臨走時一步三回頭的眼神,還有他笑著說“姐姐等我回來”。
想著想著,她忽然意識到——她在想他。
不是那種被囚禁者的恐懼和焦慮,而是……想念。
顧曼楨愣了一下,把那個念頭壓下去。
應該是蟲子的問題。她想。不是真的。
可心臟那裏,還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跳動。
下午的時候,院子裏忽然響起了腳步聲。
不是貢布的。貢布的腳步聲她太熟悉了,輕快又篤定,像山裏的風。
這個腳步聲不一樣,沉穩,有些急促,帶著一點點踉蹌。
顧曼楨抬起頭。
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白襯衫,深灰色長褲,金絲邊眼鏡,清瘦的身形。
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給他鍍上一層暖光。
陸禮卓。
他站在那裏,看著她,眼眶微微發紅。
“曼楨。”
那個聲音沙啞又溫柔,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顧曼楨站起來,愣愣地看著他。
陸禮卓快步走過來,一把把她擁進懷裏。
他的手臂收得很緊,緊到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他把臉埋在她發間,深深吸了一口氣,聲音悶悶的,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:
“對不起,我來晚了。學校臨時有事,走不開,一忙完就趕過來了。”
他鬆開一點,雙手捧著她的臉,仔仔細細地看著她,像是要把她刻進眼睛裏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說,拇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頰,“是不是這裏吃不慣?還是高反了?”
顧曼楨看著他那張熟悉的、溫柔的臉,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。
是歡喜嗎?是愧疚嗎?是……別的什麼?
她說不清。
陸禮卓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,隻是緊緊握著她的手,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天的思念,說著學校的事,說著他有多擔心她。
顧曼楨聽著,忽然開口打斷他。
“禮卓,我們走吧。”
陸禮卓愣了一下,隨即點點頭:“好,走。我來就是接你的。”
顧曼楨轉身,上樓收拾東西。
她的東西不多,一個雙肩包就裝完了。
手機,證件,還有幾件換洗的衣服。
她站在閣樓裡,看著那個小小的窗戶,窗外那棵老樹,院子裏那塊刻滿經文的瑪尼石。
她看見小布趴在院子角落,正朝她搖尾巴。
她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不捨。
不,不是不捨。
是心臟那裏,隱隱的疼。
她深吸一口氣,轉身下樓。
陸禮卓接過她的包,牽著她的手,走出了那個院子。
走出寨子的時候,顧曼楨回頭看了一眼。
經幡在風中獵獵作響,瑪尼堆靜靜佇立,遠處雪山的輪廓清晰得像刻在天上。
她想起貢布說,雪山神明看著我們。
她收回目光,上了那輛等在寨口的破舊大巴車。
車慢慢開動了,把那個寨子一點一點甩在後麵。
顧曼楨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。
青稞田,瑪尼堆,經幡,雪山,一點一點變小,變遠,最後消失不見。
她的心臟,從離開那個院子開始,就一直在疼。
不是劇烈的疼,是隱隱的、鈍鈍的疼,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撕扯。
是蟲子的問題嗎?
還是……
她不知道。
陸禮卓坐在她旁邊,看了她一會兒,然後慢慢靠近,想握住她的手。
顧曼楨下意識地縮了一下。
陸禮卓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眼裏閃過一絲困惑和受傷,“曼楨?怎麼了?”
顧曼楨回過神,搖搖頭:“沒事。就是太久沒見了,有點……不習慣。”
陸禮卓沉默了幾秒,把手收回去。
他知道這不對。
以往的每一次短暫分離,都是她熱情主動,纏著他不放。
他含蓄內斂,她熱情似火,從來都是這樣。
可此刻,她坐在他旁邊,近在咫尺,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。
他想了想,覺得可能是太久沒見了,她需要時間適應。
他不會往別處想。
他從來不會往別處想。
車繼續往前開。
窗外的風景從草原變成山穀,從山穀變成戈壁。顧曼楨一直看著窗外,沒有回頭。
過了很久,她忽然開口。
“禮卓,你知道情蠱嗎?”
陸禮卓愣了一下。
“知道,”他說,“武俠劇裡看的。藏地的一種傳說,用蟲子控製人心。”
顧曼楨轉過頭,看著他。
“你信嗎?”
陸禮卓看著她,眉頭微微皺起來。
“曼楨,”他的語氣裏帶著擔憂,“我們都是讀書人,你怎麼會相信這種東西?”
他伸手,輕輕握住她的手,這次她沒有躲。
“你是不是精神壓力太大了?”他問,“還是在這裏待久了,高原反應,缺氧?或者……有人給你洗腦,信了什麼邪教?”
顧曼楨搖搖頭。
“有時候,科學的盡頭是玄學。”她說,聲音輕輕的,“民間很多奇聞異事,不得不信。”
她頓了頓,像是在回憶什麼:
“我小時候,曾祖父還在的時候,有一陣子總說胡話,後來請了一位老道士來看,看了就好了。”
陸禮卓嘆了口氣。
“那是阿爾茨海默症,年齡大了,認知出問題。那個道士,多半是做了些心理疏導,讓他心態積極健康地去麵對。不是什麼玄學。”
顧曼楨看著他。
她忽然發現,跟他說不通。
陸禮卓是歷史係教授,是學者,是徹頭徹尾的理性主義者。
他相信文獻,相信證據,相信邏輯推理,他不信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。
她想說什麼,最後還是嚥了回去。
算了。
陸禮卓看著她沉默的樣子,心裏湧起一陣失落。
但他沒有追問,隻是輕輕握緊她的手,說:“累了就睡一會兒,到了我叫你。”
顧曼楨閉上眼睛。
可閉上眼睛,腦子裏全是另一個人的臉。
那雙琥珀色的眼睛,笑起來彎成兩道月牙。
那雙手,給她編頭髮,給她搓香,給她刻瑪尼石,給她畫唐卡。
那個聲音,叫她“姐姐”,說“姐姐是我的”。
心臟那裏,又開始疼了。
車開了很久,終於到了縣城。
他們要在這裏轉火車,繼續往東走。
可剛下大巴,陸禮卓的臉色就不對了。
他的臉很白,白得發青,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他扶著車站的柱子,大口喘氣,然後彎下腰,劇烈地嘔吐起來。
“禮卓!”顧曼楨扶住他,“你怎麼了?”
陸禮卓擺擺手,想說“沒事”,又是一陣噁心湧上來,吐得臉色更白了。
旁邊有人經過,看了一眼,說:“高反吧?這地方海拔高,內地人受不了的。”
顧曼楨這纔想起來,陸禮卓第一次進藏區,完全沒有適應過程,坐了那麼久的大巴,身體肯定受不了。
她扶著他,找了最近的一家酒店,開了房間。
陸禮卓躺在床上,臉色蒼白,嘴唇發紫,呼吸急促。
顧曼楨找來氧氣袋,給他吸上,又用濕毛巾給他擦臉。
她坐在床邊,看著他難受的樣子,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。
想起相識這些年,每次她生病,都是他照顧她。熬粥,喂葯,守在床邊,一整夜不睡。
她從沒想過,有一天會輪到她照顧他。
更沒想過,會是這種情況下。
陸禮卓吸了一會兒氧,臉色慢慢緩過來。他睜開眼,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。
“曼楨。”
顧曼楨俯下身:“怎麼了?”
陸禮卓抬起手,輕輕摸了摸她的臉。
“對不起,”他虛弱地說,“讓你擔心了。”
顧曼楨看著他蒼白的臉,他眼底的疲憊和溫柔,忽然想起這些年他對她的好。
點點滴滴,細緻入微,從無怨言。
她心裏一軟,把他扶起來,讓他靠在自己懷裏。
陸禮卓靠在她肩上,閉著眼睛,呼吸慢慢平穩下來。
“曼楨,”他輕聲說,“我好想你。”
顧曼楨沒有回答。
她隻是輕輕拍著他的背,像他曾經無數次對她做的那樣。
窗外,夜色慢慢降下來。
遠處傳來隱隱的狗吠聲,和風吹過經幡的獵獵聲。
顧曼楨抱著他,看著窗外的夜色,心裏卻想著另一個人。
想著他騎馬走遠時一步三回頭的背影。
想著他說“姐姐等我回來”。
想著他笑著叫她“姐姐”的樣子。
心臟那裏,疼得越來越厲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