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餘暉透過酒店窗簾的縫隙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痕。
陸禮卓靠在顧曼楨懷裏,睡得很沉。
他的呼吸平穩下來,臉色也比剛纔好了些,隻是眉頭還微微皺著,像是在做什麼不太安穩的夢。
顧曼楨低頭看著他。
這張臉她看了十年。
第一次見他,是在大學圖書館。他站在書架前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側臉上。
他手裏拿著一本泛黃的古籍,正低頭翻看,神情專註得像個入定的老僧。
她從他身邊經過,不小心碰掉了他的書,他抬起頭,沖她笑了笑,說“沒事”。
那個笑,讓她記了很多年。
後來她才知道,他是歷史係的助教,比她大五歲,出身書香門第,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。
保送,直博,留校,一路順風順水,二十九歲就成了最年輕的副教授。
人人都說陸禮卓是天之驕子。
可隻有她知道,他私下裏是什麼樣子。
他會因為她隨口說想吃什麼,就翻遍菜譜學著做。
會在她加班到深夜時,開著車等在樓下,車裏的暖風開得足足的。
會在她生理期痛得打滾時,笨手笨腳地煮紅糖薑茶,燙了手也不吭聲。
他古板,剋製,有良好的教養,做什麼都一板一眼。
可他也會在她撒嬌時露出無奈的笑,在她鬧脾氣時笨拙地哄她,在她睡著後偷偷親她的額頭。
他們之間沒有轟轟烈烈,隻有細水長流。
她以為等男閨蜜變成男友後,會這樣過一輩子。
顧曼楨伸出手,輕輕撫過他的眉眼。
“對不起。”她低聲說,聲音輕得像一縷煙,“我會治好蟲子,忘記他,放下這個……意外。”
她把“意外”兩個字說得很輕,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然後她輕輕把他放在枕頭上,起身,走到窗邊。
窗外是陌生的縣城,低矮的建築,昏暗的街道。
遠處的雪山已經被夜色吞沒,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她拿出手機,看著那個微信圖示。
貢布的對話方塊還掛在最上麵,最後一條訊息是他昨天發的:
“姐姐,我明天就回來了,給你帶了禮物。”
她沒有回復。
她盯著那個對話方塊看了很久,然後點開設定,找到“登出賬號”。
係統彈出一行字:登出後,所有資料將無法恢復。確定登出嗎?
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空。
腦海裡閃過許多畫麵。
他給她編頭髮時認真的樣子;他給她搓藏香時被燙到也不肯停的手;他給她刻瑪尼石時磨出的水泡;他給她畫唐卡時小心翼翼的眼神。
他說,姐姐是我的。
他說,雪山神明看著我們。
他說,這輩子,下輩子,不管多少輪迴,我都會等著姐姐。
顧曼楨閉上眼睛,按下了“確定”。
賬號登出成功。
她把手機卡取出來,折成兩半,扔進垃圾桶。
做完這些,她回到床邊,重新躺下,把陸禮卓輕輕攬進懷裏。
他沒有醒,隻是無意識地往她懷裏蹭了蹭,像隻尋找溫暖的小動物。
顧曼楨抱緊他,看著窗外慢慢暗下來的天,一夜無眠。
第二天早上,顧曼楨醒來的時候,床邊的位置已經空了。
她坐起來,聽見衛生間裏傳來水聲。
過了一會兒,陸禮卓走出來,臉色還有些蒼白,但精神已經好了很多。
他手裏端著一份早餐,白粥,煮雞蛋,還有一小碟鹹菜。
“醒了?”他走過來,把早餐放在床頭櫃上,“我給你買了早飯,趁熱吃。”
顧曼楨看著他,心裏一酸。
他自己還難受著,卻先想著給她買早飯。
“你好點了嗎?”她問。
陸禮卓點點頭:“好多了。吸了氧,睡了一覺,沒事了。”
他在床邊坐下,看著她,眼裏帶著溫柔的笑。
“快吃吧,吃完我們趕火車。”
顧曼楨端起粥,小口小口喝著。陸禮卓就坐在旁邊,安安靜靜地看著她,像以前無數次那樣。
喝完粥,她放下碗,抬頭看他。
陸禮卓也看著她,目光柔和,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他伸出手,想把她攬進懷裏——
顧曼楨本能地往後躲了一下。
很輕微的一下,但兩個人都感覺到了。
陸禮卓的手僵在半空,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。他看著她,眼裏閃過一絲困惑和受傷。
“曼楨?”他輕聲問。
顧曼楨看著他的表情,心裏猛地一疼。
她在幹什麼?
這是喜歡她的人,也是她愛了十年的人。他在她懷裏睡了一夜,早上起來拖著還沒完全恢復的身體給她買早飯,隻是想抱她一下——
她卻躲開了。
顧曼楨深吸一口氣,主動伸出手,抱住了他。
陸禮卓愣了一下,隨即把她緊緊擁進懷裏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,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沒事。”他說,聲音悶悶的,“太久沒見了,需要時間適應。”
他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,像哄小孩一樣。
“慢慢來,不急。”
顧曼楨把臉埋在他胸口,沒說話。
可她心裏知道,不是“太久沒見”的問題。
是別的東西。
上了火車,兩個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車窗外的風景慢慢後退,縣城越來越遠,草原越來越遠,雪山越來越遠。
顧曼楨靠在窗邊,看著外麵發獃。
陸禮卓坐在她旁邊,看了一會兒她的側臉,忽然開口。
“曼曼。”
顧曼楨轉過頭看他。
陸禮卓的表情認真又溫柔。
“你再跟我說說那個蟲子的事。”他說,“是你親眼看見的,還是聽人說的?”
她不知道該不該說。
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信。
他是那麼聰明的人。如果她說了,他會不會猜到什麼?猜到她在那個寨子裏發生了什麼?
猜到她和那個叫貢布的少年之間,不止是“看見蟲子”那麼簡單?
她不會腳踏兩隻船,不會再去聯絡貢布。她已經登出了微信,折斷了手機卡,徹底斷了那條路。
可陸禮卓也不能受這樣的打擊。
不是怕沒法走進婚姻在一起,而且十年的感情,如果隻是因為她的意外就破裂,那說明這份感情本來就不夠深。她怕的是另一件事——
怕他受傷。
怕他三十年來建立起來的自信,在這一刻蕩然無存。
他是陸禮卓。從小到大,成績最好,能力最強,所有人都誇他。天之驕子,從來沒輸過。
如果他知道自己捧在掌心裏的寶貝,在藏區和一個十九歲的少年相識,被下了蠱,被困了那麼久——
他會怎麼想?
會不會覺得是自己不夠好?會不會覺得自己沒能保護她?會不會覺得那些年所有的驕傲和自信,都是笑話?
顧曼楨看著他溫柔的眼神,他眼底隱隱的擔憂。
“我看見過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,“在寨子裏,有人……有人給另一個人下蠱。種了情蠱的人,變化很大。”
她移開目光,看著窗外。
“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……在睡著的時候,被人下降頭。”
陸禮卓沉默了幾秒,然後伸出手,把她攬進懷裏。
“不怕。”他說,聲音低低的,卻堅定得像磐石,“不管你變成什麼樣,都是我的曼曼。”
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,輕輕蹭了蹭。
“我們回家。”他說,“慢慢治,慢慢戒,慢慢恢復。”
“不管多久,我都陪著你。”
顧曼楨靠在他懷裏,閉上眼睛。
火車轟隆隆地往前開,窗外的風景越來越陌生,越來越不像藏區。
心臟那裏,那個隱隱的疼,還在。
可她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