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水草最豐美的季節,寨子裏的人組織去耍壩子。
顧曼楨坐在院子裏曬太陽,聽見隔壁卓瑪阿姐家的笑聲一陣陣傳過來。
她探頭看了一眼,看見卓瑪正和幾個姑娘往馬背上綁東西。
帳篷、卡墊、鍋碗瓢盆,還有大包小包的吃食。
“這是去哪兒?”她問。
卓瑪抬起頭,笑得眼睛彎彎的:“耍壩子!草原上玩,唱歌跳舞野餐,可熱鬧了!”
顧曼楨看著她們興高采烈的樣子,又看看遠處那片綠得發亮的草原,眼裏閃過一絲嚮往。
“我們也去耍壩子吧,”她跟貢布說,“我還從來沒去過呢。”
貢布握住她的手,“姐姐喜歡?”
顧曼楨笑了笑:“就是隨便說說。”
但她不知道的是,貢布早就準備好了。
一頂新帳篷,厚厚的羊毛卡墊,還有一隻大木箱,箱蓋開著,裏麵滿滿當當裝著吃的。
奶點心、風乾肉、甜酸奶、鮮果,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。
貢布正在往馬背上綁那些東西,看見她出來,笑著走過來。
“姐姐,”他拉起她的手,“走,帶你去耍壩子。”
顧曼楨看著那些東西,“這些都是你準備的?”
“嗯。”貢佈點點頭,眼睛亮亮的,“姐姐想玩的,我都陪你。”
貢布已經把她抱起來,放到另一匹溫順的馬背上,自己翻身上了前麵那匹馬,牽著韁繩,往草原的方向走去。
草原很遠,騎馬走了小半個時辰纔到。
貢布選了一塊視野最好、陽光最足的地方,背靠著一座小山丘,前麵是一望無際的綠草和星星點點的野花。
遠處還有其他人家搭的帳篷,五顏六色的,像散落在草原上的蘑菇。
貢佈下了馬,把她抱下來,然後開始搭帳篷。
他一個人忙活,不讓顧曼楨沾一點手。
搭好帳篷,又進去鋪卡墊,鋪得厚厚的,軟軟的,還從箱子裏拿出兩床毯子墊在上麵。
鋪好,他走出來,把她抱進去,放在卡墊上坐好。
“姐姐坐著,剩下的我來。”
他把那隻大木箱搬進帳篷,開啟,把裏麵的吃食一樣一樣擺在她麵前。
奶點心切成小塊,風乾肉撕成細條,甜酸奶盛在小碗裏,鮮果洗乾淨裝在木盤裏。
擺得整整齊齊,像在佈置什麼重要場合。
擺完,他走進來,在她旁邊坐下,拿起一塊奶點心,遞到她嘴邊。
“姐姐嘗嘗。”
顧曼楨張嘴,那塊奶點心被喂進嘴裏。奶香濃鬱,甜而不膩,入口即化。
貢布笑了,又拿起一塊風乾肉,撕成更細的絲,遞到她嘴邊。
陽光從帳篷敞開的門口照進來,落在他們身上。
遠處傳來其他人家唱歌跳舞的聲音,熱熱鬧鬧的,襯得這一方小小的天地格外安靜。
顧曼楨吃著東西,看著遠處的熱鬧,眼裏帶著一點嚮往。
貢布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看見那邊的草地上,人們正圍成一圈跳舞,弦子聲和笑聲混在一起,飄得很遠。
他收回目光,看著她。
“姐姐想去跳舞嗎?”
顧曼楨搖搖頭:“就看看。”
貢布沒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有幾個人朝這邊走過來。
是寨子裏的年輕人,紮西、格桑,還有幾個顧曼楨叫不出名字的姑娘小夥。
“貢布!”紮西遠遠地喊,“過來一起跳舞啊!酒肉都備好了!”
貢布笑著搖搖頭,指了指身邊的顧曼楨,意思是陪她。
紮西走近幾步,看見顧曼楨,眼睛亮了亮,正要說什麼,貢布已經站起來,擋住了他的視線。
“酒就不喝了,”貢布說,語氣客氣卻疏離,“我們自己帶了吃的。”
紮西愣了一下,看看貢布,又看看他身後隻露出一個衣角的顧曼楨,像是明白了什麼,笑著擺擺手,帶著人走了。
貢布重新坐下來,拿起一塊鮮果,遞到顧曼楨嘴邊。
顧曼楨接過那塊果子,看著他。
“你不過去玩?”
貢布搖搖頭,眼睛彎彎的。
“姐姐在這兒,我哪兒都不去。”
他頓了頓,從旁邊拿過那把弦子,架在腿上,開始撥弄琴絃。
悠揚的弦子聲響起來,是一首顧曼楨沒聽過的曲子,調子輕快又溫柔。
貢布一邊彈,一邊看著她,眼神軟得像融化的蜜糖。
顧曼楨靠在他肩上,聽著那琴聲,看著遠處的熱鬧,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。
過了一會兒,又有幾個姑娘走過來。
她們穿著鮮艷的藏袍,臉上帶著笑,用藏語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。
其中一個姑娘走到帳篷邊,彎下腰,笑著對顧曼楨招手,用生硬的漢語說:“來,一起玩,跳舞!”
顧曼楨還沒來得及反應,貢布已經站起來了。
他對那幾個姑娘搖搖頭,用藏語說了幾句。
那幾個姑娘笑著打趣他,目光在顧曼楨身上轉來轉去,然後擺擺手走了。
貢布重新坐下來,手又握住了她的手。
顧曼楨看著那幾個姑孃的背影,又看看他。
“她們說什麼?”
貢布笑了,低頭在她手背上親了一下。
“說我把姐姐藏得太嚴實了。”
顧曼楨沒說話。
貢布把那串果子遞到她嘴邊,喂她吃了一顆。
太陽慢慢西斜,草原上的光影開始變化。
遠處的人們點起了篝火,火苗跳躍著,把周圍照得暖融融的。
弦子聲和歌聲飄過來,混著烤肉和青稞酒的香味。
帳篷邊,貢布升了一小堆篝火,抱著顧曼楨坐在旁邊。
火光映在她臉上,在她眼睛裏跳動,像兩簇小小的火苗。
貢布看著她,那雙映著篝火的眼睛,忽然低下頭,深深吻住她。
那個吻很長,很溫柔,帶著草原夜風的涼意和篝火的溫暖。
他的舌尖輕輕探進來,慢慢加深,像是在品嘗什麼珍貴的味道。
吻了很久,他才鬆開。
火光映著他的側臉,勾勒出輪廓分明的線條。
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,倒映著她的臉,倒映著跳動的篝火,倒映著這個被他們獨佔的夜晚。
“姐姐,”他開口,聲音低低的,帶著溫柔的偏執,“今天的笑,隻能給我一個人看。”
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頰,撫過她剛才彎起的嘴角。
“旁人哪怕多看你一眼,我都不開心。”
他把她攬進懷裏,下巴抵在她發頂。
“以後不管什麼熱鬧,我都陪姐姐看。”他說,“但是姐姐隻能待在我身邊,隻能牽著我的手,隻能對著我笑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悶悶的,卻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心上:
“你的所有熱鬧與歡喜,都隻能和我有關。”
遠處,篝火晚會還在繼續,歌聲和笑聲飄過來,很輕,很遠。
顧曼楨看著那堆篝火,火星飛上去,消失在夜空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