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宿沒什麼生意,顧曼楨被貢布拉著去寺廟禮佛。
那是寨子後山的一座小寺廟,白牆金頂,經幡環繞。
寺廟不大,卻有一種沉靜的力量,讓人一走進來就不由自主放輕了腳步。
貢布牽著她的手,走過轉經廊,走過點著酥油燈的大殿,最後停在一間偏殿裏。
偏殿的牆壁上繪滿了壁畫,色彩鮮艷,栩栩如生。
佛像端坐蓮台,神態安詳;
飛天環繞四周,衣帶飄舉;
還有各種顧曼楨叫不出名字的護法神,或怒目,或慈悲,或手持法器,或結著手印。
顧曼楨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幅壁畫上。
那是一位綠色的佛母,一麵二臂,右手施願印,左手持烏巴拉花,坐在蓮花月輪上。
她的麵容溫柔慈悲,眼神像是能看透世間一切苦難。
顧曼楨停下腳步,看了許久。
“這幅真好看。”她輕聲說,怕驚擾了殿裏的寧靜,“畫裏的佛像看著就特別安心。”
貢布站在她身邊,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幅壁畫。
綠度母。
他沒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的側臉,看著她眼裏倒映的佛光。
等她回了民宿,再下樓的時候,他正好回來,揹著一個包袱,臉上帶著笑。
“姐姐,”他把包袱放在桌上,開啟,“你看。”
裏麵是一卷畫布,幾盒礦物顏料,還有一支支粗細不同的畫筆。
“給姐姐畫唐卡。”他說,語氣認真得像在宣佈什麼大事。
“旁人畫的,護不住姐姐。”
顧曼楨看著那些顏料和畫筆,不知道他還有這個技藝。
他在窗邊支起一塊畫板,把畫布綳好,然後盤腿坐在卡墊上,開始研墨。
墨是鬆煙墨,他磨得很慢,一圈一圈,像是在做什麼很重要的事。
他的神情專註,眉頭微微皺著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裏的墨條。
磨好墨,他開始打底稿。
他畫的是綠度母。
顧曼楨認出來了,就是在寺廟裏看到的那幅。
他記得每一個細節,佛母的麵容,衣飾的褶皺,蓮花的瓣數,甚至連度母手持的那朵烏巴拉花的花莖弧度,都畫得分毫不差。
“你記得這麼清楚?”顧曼楨忍不住問。
“姐姐多看了兩眼的東西,”他說,“我都記得。”
然後他又低下頭,繼續畫。
底稿打好,開始上色。
貢布把那些礦物顏料一盒一盒開啟,用細細的毛筆蘸著,一筆一筆往畫布上塗。
藍色是青金石磨的,紅色是硃砂,綠色是孔雀石,黃色是雄黃。
每一筆都要調很久,每一層顏色都要等幹了才能上下一層。
他的動作很慢,很輕,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,怕畫壞了一筆。
顧曼楨坐在旁邊看著,偶爾給他遞個筆,偶爾幫他調個色。
調綠色顏料的時候,貢布忽然站起來,走到院子裏,摘了幾朵格桑花回來。
他把花瓣揉碎,擠出汁液,滴進那盒綠色顏料裡,攪拌均勻。
“這是做什麼?”顧曼楨問。
貢布抬起頭,眼睛彎彎的。
“姐姐喜歡格桑花的味道,”他說,“讓唐卡也帶著姐姐喜歡的味道。”
畫了很久,綠度母終於畫好了。
她端坐蓮台,麵容慈悲,右手施願印,左手持著那朵烏巴拉花。
衣飾繁複,飄帶輕盈,每一筆都透著畫者的用心。
顧曼楨正想誇他畫得好,忽然看見貢布拿起最細的那支筆,在唐卡的角落裏畫了點什麼。
她湊近一看,是一隻小小的兔子。
毛茸茸的,蹲在那裏,兩隻耳朵豎著。
貢布又在旁邊畫了點什麼。這回是一隻小小的氂牛,圓滾滾的,憨態可掬。
小兔子和小氂牛挨在一起,像是永遠的朋友。
顧曼楨看著那兩個小小的圖案,心裏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。
貢布畫完那兩個小東西,又拿起筆,在畫布邊緣寫下了一行極小的藏文。
那字小得幾乎看不清,要湊得很近才能辨認。
“這是什麼?”顧曼楨問。
貢布沒有直接回答,隻是把那行字指給她看,一個字一個字地翻譯:
“顧曼楨永遠平安。”
他又指另一處:
“永遠和貢布在一起。”
唐卡終於畫完了。
貢布把它從畫板上取下來,小心地裝裱好。
然後他從懷裏拿出一樣東西,一個小小的銀盒子,盒子表麵鏨著吉祥的圖案,蓋子可以開啟,裏麵正好可以放一張小唐卡。
“嘎烏盒。”貢布說,“裝護身符用的。”
他把那張唐卡摺疊好,小心翼翼地放進嘎烏盒裏,合上蓋子。
銀盒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,盒子上的吉祥圖案和唐卡裡的綠度母相映成輝。
貢布拿著那個嘎烏盒,走到她麵前。
“姐姐。”
他把那根細細的銀鏈子繞過她的脖子,把嘎烏盒戴在她胸前。
銀盒沉甸甸的,貼在心口的位置,帶著一點涼意,又很快被體溫捂熱。
戴好,貢布低下頭,輕輕吻了吻她心口的位置,就是嘎烏盒貼著的地方。
溫熱的唇隔著薄薄的衣料,觸在麵板上,癢癢的,又燙燙的。
顧曼楨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貢布抬起頭,看著她。
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,倒映著她的臉,她胸前那個銀色的嘎烏盒,還有他幾天幾夜的心血。
他伸手,輕輕按了按那個銀盒,讓它貼得更緊。
“隻能貼身戴著,一輩子都不許摘下來。”
“旁人給的任何護身符、任何唐卡,都不許要,更不許戴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深得像要把她吸進去。
“有我畫的唐卡在,”他說,“有我在。”
“這輩子,下輩子,我都會護著姐姐。”
“誰都不能傷你分毫。”
顧曼楨低頭,看著胸前那個銀色的嘎烏盒。
盒子裏的綠度母端坐蓮台,麵容慈悲;
角落裏有兩隻小小的動物,一隻兔子,一隻氂牛,挨在一起;
邊緣有一行行極小的藏文,寫著她永遠平安,寫著他們永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