寨子裏到了最熱鬧的時候,家家戶戶都在準備過節的東西,女人們忙著縫製新衣裳,男人們忙著紮經幡、搭彩帳。
空氣裡飄著酥油和青稞酒的香味,還有隱隱約約的笑語聲。
顧曼楨看著隔壁的卓瑪阿姐從門口經過,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藏袍。
寶藍色的綢緞,領口袖口綉滿了彩色的花紋,腰間繫著五彩的邦典。
走起路來裙擺輕輕擺動,像一朵移動的格桑花。
“卓瑪阿姐,”顧曼楨叫住她,“新衣裳真好看。”
卓瑪停下腳步,轉了個圈,臉上帶著羞澀又驕傲的笑。
“過節嘛,總得穿新的。”她用生硬的漢語說,“你男人沒給你做?”
顧曼楨回頭忍不住跟貢布感嘆,“今天看見卓瑪阿姐穿了新藏袍,真好看。”
貢布正在給她盛湯,聞言抬起頭。
“姐姐喜歡藏袍?”
“嗯。”顧曼楨接過碗,“穿著肯定特別暖和。”
貢布說:“那姐姐等我,我去縣城,晚上回來。”
顧曼楨看他這獃頭獃腦的樣子,也猜出了個大概。
等到傍晚貢布回來,背了一個大大的包袱,風塵僕僕,臉上卻帶著笑。
一進門,就把包袱放在桌上,開啟,一樣一樣往外拿。
白色的氆氌,厚實柔軟,像天邊的雲。
正紅的綢緞,光滑細膩,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還有一整套銀飾,綴著綠鬆石的頭飾,雕著吉祥紋的耳環,還有細細的銀戒指。
每一件都閃著柔和的光,一看就是手工打的好東西。
顧曼楨看著那些東西,沒想到原料這麼複雜。
“這也太麻煩了……”
“給姐姐做藏袍,怎麼會麻煩呢。”他說,語氣理所當然。
顧曼楨看著那堆布料和銀飾,貢布已經開始忙活了。
他翻出阿媽以前教他縫藏袍時用的針線包,在窗邊擺開陣勢,然後拿起那塊白色氆氌,開始裁布。
他的動作不算熟練,但很認真。
先用木尺量好尺寸,再用白色畫粉在布上劃線,最後拿起大剪刀,沿著線慢慢剪。
夕陽從窗戶照進來,給他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。
他的側臉很認真,眉頭微微皺著,嘴唇抿成一條線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裏的布料。
剪完布,開始縫。
他穿針引線,一針一針,縫得很慢,很仔細。
偶爾縫錯了,就拆掉重來,也不嫌煩。
顧曼楨注意到,他的指尖被針紮出了好幾個小血點。
有的已經幹了,有的還滲著血珠。
他隻是把手指在袍子上蹭一蹭,繼續縫。
“貢布。”她開口。
“嗯?”他沒抬頭。
“你的手。”
貢布終於抬起頭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。
那幾根手指上佈滿了針眼,有的還帶著血跡。
他笑了笑,把那根手指湊到嘴邊,舔了舔上麵的血珠。
“沒事,”他說,眼睛彎彎的,“給姐姐做衣服,一點都不疼。”
然後他又低下頭,繼續縫。
顧曼楨起身去屋裏拿了針線盒,重新坐到他旁邊,幫他把線穿好。
貢布接過去的時候,低頭在她指尖啄了一下。
顧曼楨縮回手,沒理他,隻是靜靜看他縫那件藏袍。
縫累了就靠在椅子上歇一會兒,緩一口氣繼續縫。
顧曼楨坐在旁邊,給他穿線,給他遞剪刀,偶爾給他擦擦額角的汗。
貢布縫得很慢,但每一針都很用心。
領口綉上了格桑花,一朵一朵,栩栩如生。
那是她喜歡的花,他說過,姐姐像格桑花,漂亮又溫柔。
袖口綉上了藏文的平安咒,保佑她平平安安。
下擺特意縫了一層軟軟的羊羔毛,他說,高原的風冷,不能讓姐姐凍著。
最後,他把她的名字綉在了藏袍裡側,貼著心口的位置。
顧曼楨看見他綉那幾筆的時候,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麼要綉在那裏。
貼著她的心口。
也是貼著他的心意。
終於,藏袍做好了。
貢布把藏袍捧到她麵前,眼睛亮得像盛了整片高原的星光。
“姐姐試試。”
顧曼楨接過那件藏袍,入手是柔軟的氆氌,沉甸甸的,像捧著他的心血。
貢布親自給她穿。
先穿裡襯,再套外袍。
他彎著腰,仔細整理每一個褶皺,把腰帶在她腰間繫好,鬆緊恰到好處。
然後是頭飾,綴著綠鬆石的銀飾戴在發間,沉甸甸的,閃著溫潤的光。
最後是那件綴滿繡花的藏袍,披在她身上,把他的每一針每一線都穿在了她身上。
貢布退後兩步,看著她。
他的眼睛越來越亮,最後彎成了兩道月牙。
“姐姐真好看。”他說。
他走過來,拉著她走到鏡子前。
鏡子裏映出兩個人。
她穿著那件寶藍色的藏袍,領口的格桑花層層疊疊,袖口的平安咒若隱若現,下擺的羊羔毛軟軟地垂著。
頭飾上的綠鬆石在燈光下閃著光,襯得她的眉眼格外溫柔。
他站在她身後,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舊藏袍,長發鬆鬆地束著,臉上帶著滿足的笑。
他伸出手,從背後抱住她。
兩個人的身影在鏡子裏疊在一起,像一幅畫。
貢布低下頭,把臉埋在她頸窩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姐姐。”他的聲音悶悶的。
“嗯?”
“這件藏袍,”他說,“隻能穿給我一個人看。”
“出門的時候,必須裹上我給你的厚披風。”他繼續說,嘴唇貼著她的麵板,“不能讓別的男人多看一眼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鏡子裏的她。
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,倒映著她的臉,倒映著她身上那件他親手縫的藏袍,倒映著他們抱在一起的身影。
“姐姐穿什麼,戴什麼,”他說,語氣溫柔又偏執,“都隻能由我來定。”
他收緊了手臂,把她抱得更緊。
“這輩子,你的所有樣子,都隻能我一個人獨享。”
顧曼楨看著鏡子裏的自己,鏡子裏的他,還有他們相擁的身影。
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他臉上那滿足又偏執的笑。
藏袍很暖。
他的懷抱也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