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原的雨季剛過,空氣裡還殘留著濕漉漉的氣息。
顧曼楨坐在院子裏曬太陽,隔壁的卓瑪阿姐從門口經過,手裏提著一籃子剛從山裏摘回來的菌子。
那些菌子大大小小,有的撐著小傘,有的胖嘟嘟的,散發著山林特有的清香。
“卓瑪阿姐,”顧曼楨叫住她,“這菌子是在哪兒摘的?”
卓瑪笑著指了指後山的方向,用生硬的漢語說:
“山裡多得很,這個時候的鬆茸最鮮,煮湯喝,鮮得能掉眉毛。”
顧曼楨看著那籃子菌子,眼裏閃過一絲嚮往。
早上吃飯的時候,她隨口跟貢布提了一句。
“還沒喝過剛從山裏摘的菌子湯呢。”
貢布正在給她盛飯,聞言手頓了一下。
“姐姐想喝菌湯?”
“嗯。”顧曼楨接過碗,“聽卓瑪阿姐說,鮮得很。”
貢布立即拉著她說:“姐姐,我帶你去。”
隨後他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,厚實的藏袍,防滑的雨靴。
還準備揹著一個大背簍,“姐姐,走。”
顧曼楨被她帶著出了門:“這就去?”
“嗯,摘菌子。”貢布說,“帶姐姐去山裏,去隻有我知道的菌子窩。
顧曼楨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滋味,換上那套衣裳,跟著他出門。
山路很滑。
雨季剛過的山林,到處都是濕漉漉的。
鬆針鋪了厚厚一層,踩上去軟綿綿的,底下卻是濕滑的泥土。
落葉和青苔混在一起,一不小心就會滑倒。
貢布走在她前麵半步,一隻手始終護在她腰後。
遇到樹枝擋路,他先撥開,才讓她過去。
遇到太滑的地方,他乾脆把她抱起來,跨過去,再放下。
“貢布,”顧曼楨被他護得嚴嚴實實,忍不住說,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貢布回頭看她,笑了。
“姐姐不是小孩子,”他說,“姐姐是我最寶貝的人。”
走了很久,貢布終於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他說。
那是一片隱蔽的山坳,四周都是高大的鬆樹,地上鋪滿了鬆針。
鬆針底下,一朵朵菌子探出腦袋,有的褐,有的黃,有的白,胖嘟嘟的,看著就喜人。
貢布把她帶到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,讓她坐下。
“姐姐在這兒等著。”他說,“我去摘。”
顧曼楨看著那一片菌子,有些心癢。
她也想摘。
貢布已經鑽進林子裏了。她坐在石頭上,看著他彎腰在樹下尋找,時不時蹲下去,小心翼翼地把一朵菌子摘下來,放進背簍裡。
坐了一會兒,她終於忍不住了。
她站起來,走到最近的一棵樹下。
那裏有一朵胖乎乎的牛肝菌,棕褐色的傘蓋,粗壯的菌柄,看著就鮮嫩。
她剛伸手想碰——
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,輕輕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姐姐。”
貢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顧曼楨轉頭,看見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過來了。
“這菌子怎麼了?”她問。
貢布把她拉起來,用帕子擦掉她手上沾的露水。
“菌子上有濕氣,”他說,語氣裏帶著一點責備,“凍著姐姐的手怎麼辦?”
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裏,搓了搓,確認是溫熱的,才鬆開。
“姐姐的手,”他低頭,在她指尖印下一個吻,“隻能碰我。”
說完,他蹲下去,把那朵牛肝菌小心翼翼摘下來,放進背簍裡。
顧曼楨站在原地,看著他做這一切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貢布摘完那朵,抬起頭,看見她多看了幾眼旁邊的鬆茸,又伸手把那朵鬆茸也摘了。
“姐姐看了的,都要摘。”他說。
顧曼楨:“……”
接下來,貢布摘菌子,她就在旁邊站著。
她多看哪一朵一眼,他就把那朵摘下來。
她目光掃過一片,他就把那一片都摘了。
很快,背簍就裝了小半簍。
“夠了夠了。”顧曼楨說,“太多了吃不完。”
貢布這才停下,“好,聽姐姐的。”
回去的路上,貢布沒走原路,而是拐到一條小溪邊。
溪邊長著一片野草莓,紅艷艷的,藏在綠葉底下,像一顆顆小寶石。
貢布蹲下去,摘了一把,用溪水洗凈,然後站起來,一顆一顆喂到她嘴邊。
“姐姐嘗嘗。”
顧曼楨張嘴,那顆草莓被喂進嘴裏。
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,帶著山野特有的清香。
“好吃嗎?”貢布問,眼睛亮晶晶的。
顧曼楨點點頭。
貢布笑了,又餵了一顆。
那一把草莓,他一顆都沒吃,全餵給了她。
回到民宿,天已經擦黑了。
貢布把她安頓在卡墊上坐好,給她倒了杯熱茶,然後自己鑽進廚房,開始處理那些菌子。
顧曼楨靠在卡墊上,聽著廚房裏傳來的聲音,水聲,刀切在案板上的篤篤聲,偶爾還有鍋碗碰撞的脆響。
不一會兒,一股鮮香飄了出來。
那香味清冽又濃鬱,像把整個山林的氣息都濃縮排了那一口鍋裡。
顧曼楨深吸一口氣,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
又過了一會兒,貢布端著一隻小碗出來了。
碗裏是淡金色的湯,湯底沉著幾片菌子,上麵飄著一點油花和蔥花,熱氣裊裊升起,裹著那股鮮香,直往鼻子裏鑽。
貢布在她旁邊坐下,用勺子舀了一勺,吹了又吹,確定溫涼了,才遞到她嘴邊。
“姐姐嘗嘗。”
顧曼楨張嘴,那勺湯滑進嘴裏。
鮮。
那種鮮不是調料能調出來的,是菌子本身的鮮,是山林的鮮,是雨水和陽光和泥土一起釀出來的鮮。
湯滑進喉嚨,那股鮮味還在舌尖縈繞,久久不散。
顧曼楨的眼睛彎起來。
“好喝。”她說。
貢布看著她那副滿足的樣子,笑了。
他又舀了一勺,繼續喂她。
顧曼楨想接過碗自己喝,他不讓,說“姐姐坐著就好,我來喂”。
一碗湯很快見底。
貢布放下碗,湊過來,在她嘴角輕輕吻了一下。
“姐姐的湯,真香。”他說。
顧曼楨愣了一下,才反應過來他在親她嘴角沾的湯汁。
她的臉微微發熱。
貢布卻沒有繼續鬧她,隻是重新端起碗,起身去廚房。
“鍋裡還有,”他說,“我再給姐姐盛一碗。”
顧曼楨叫住他:“你也喝。”
貢布回頭看她。
“這湯是姐姐和我一起摘的菌子煮的,姐姐喝,我喜歡喝姐姐剩下的。”
顧曼楨想說“不用這樣”,但看著他認真的表情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
貢布又盛了一碗出來,還是親手喂她。
喝完第二碗,顧曼楨實在喝不下了。
她把碗推給他,說:“剩下的你喝。”
貢布看著那碗裏剩下的小半碗湯,像是接到什麼珍貴的賞賜。
他端起碗,一口一口喝完,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麼了不得的美味。
喝完,他把碗放進廚房,又回來,從背後抱住她。
“姐姐想喝的湯,我煮了。姐姐想吃的菌子,我摘了。以後姐姐想吃什麼,我都給你做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,照在院子裏那棵老樹上,照在那塊刻滿經文的瑪尼石上。
顧曼楨靠在他懷裏,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煙火氣,嗅著廚房裏殘留的菌湯香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