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,貢布起得很早,天不亮就揹著一個背簍出了門。
等她下樓的時候,他已經回來了,背簍裡裝滿了大大小小的白色石塊。
那些石頭質地細膩,顏色溫潤,一看就是精心挑選過的。
顧曼楨愣住了:“這是……”
貢布把背簍放下,從裏麵捧出一塊最大的白石,獻寶似的遞到她麵前。
“給姐姐刻瑪尼石。”
“別人刻的求的是眾生。我刻的,隻求我的姐姐一個人。”
顧曼楨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,貢布已經坐到院子裏那張小桌旁邊,從懷裏掏出刻刀,開始幹活。
他先在最大的那塊石頭上畫線,沒有圖紙,沒有模板,隻是用手指比劃了幾下,就下刀了。
刻刀在石麵上遊走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石屑一點點落下來,落在桌上,落在他袍子上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貢布刻得很認真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石麵,眉頭微微皺著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偶爾停下來,用指腹輕輕摩挲刻過的地方,感受深淺是否合適,然後繼續下刀。
日頭慢慢升高,陽光從東邊移到頭頂,又從頭頂移到西邊。
貢布一直沒停。
顧曼楨注意到,他的指尖被刻刀磨出了水泡。
那水泡先是很小,後來越來越大,最後破了,滲出一點血絲。
他隻是甩了甩手,換了個角度握住刻刀,繼續刻。
“貢布。”顧曼楨開口。
“嗯?”他沒抬頭。
“你的手。”
貢布終於抬起頭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。
那根手指上沾著石屑和血絲,看起來有些狼狽。
他笑了笑,把手指在袍子上蹭了蹭。
“沒事。”他說,“給姐姐刻東西,疼也要刻。”
然後他又低下頭,繼續刻。
顧曼楨起身去屋裏拿了塊帕子,沾了水,回來蹲在他旁邊,輕輕擦他額角的汗。
貢布被她的動作弄得愣了一下,隨即抬頭,笑著蹭了蹭她的手心。
“姐姐真好。”他說。
顧曼楨沒理他,繼續給他擦汗。
第一塊石頭上刻的是六字真言。
刻完最後一個字,貢布把石頭轉過來,開始刻另一麵。
這一次,他刻的是藏語。
顧曼楨看不懂,但猜得到大概是什麼。
貢布刻得很慢,每一筆都很重。
刻完一麵,翻過來刻另一麵。
四麵的石頭,他刻滿了三麵,都是那同一句話。
刻完,他把石頭遞給她。
“姐姐看。”
顧曼楨接過那塊石頭,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藏文。
“這是什麼?”
貢布湊過來,指著那些字,一個一個翻譯給她聽。
“‘顧曼楨平安喜樂’。”
他又指另一麵:“‘顧曼楨平安喜樂’。”
再翻一麵:“‘顧曼楨平安喜樂’。”
顧曼楨看著那塊刻滿她名字的石頭,心裏有些複雜。
貢布又從她手裏拿回那塊石頭,翻過來,把底部朝上。
“這裏還有。”他說。
顧曼楨低頭看,石頭的底部刻著更小的字,密密麻麻,幾乎刻滿了整個底麵。
那些字比正麵的小得多,擠在一起,像一群螞蟻。
“這又是什麼?”
貢布笑了,那笑容裡有一點點狡黠。
“是‘永遠留在貢布身邊’。”他說,“刻了好多好多遍。”
顧曼楨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,想像他刻這些的時候,是怎樣低著頭,一筆一劃,一遍一遍。
貢布把那塊小石頭塞進她手裏。
“這個姐姐可以貼身帶著,神明會一直護著姐姐。”
顧曼楨握著那塊石頭,石麵溫潤,還帶著他掌心的餘溫。
貢布刻了不少石頭,大的,小的,方的,圓的。
每一塊上都刻著經文,刻著她的名字,刻著祝福,刻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他刻完一塊,就遞給她看,等她點了頭,才放在一邊。
最後一塊石頭是最大的。
那塊白石差不多有半人高,質地細膩,形狀規整。
貢布刻了很久,從早刻到晚,又從晚刻到早。
累了就靠在椅子上歇一會兒,醒了繼續刻。
顧曼楨勸他休息,他不肯,說這是最後一塊,刻完就好。
終於,那塊石頭刻好了。
貢布把它搬起來,穩穩地安在民宿的院子裏,正對著顧曼楨那扇窗戶的位置。
他站在石頭旁邊,看著上麵的經文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然後他走回她身邊,從背後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肩窩裏。
“姐姐。”他說,聲音溫柔又偏執,“你看。”
顧曼楨看著那塊石頭,夕陽照在上麵,把那些經文染成溫暖的橘紅色。
“這石頭是我給姐姐刻的。”貢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“隻能放在我們的院子裏,隻能護著姐姐一個人。”
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,嘴唇貼著她的耳廓:
“雪山神明看著,我刻的每一筆,都是要和姐姐生生世世在一起的心意。”
顧曼楨看著那塊石頭,那些經文,夕陽一點點沉下去。
風從雪山那邊吹過來,吹動經幡,吹動她的頭髮,吹動他抱著她的手臂。
那塊石頭靜靜地立在那裏,像個沉默的守護者,守著這座院子,守著這扇窗戶,守著窗戶裡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