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煨桑台回來後,顧曼楨靠坐在窗邊,看著貢布在院子裏晾曬那些採回來的香料。
柏枝、藏紅花、雪蓮花,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葉,被整整齊齊地鋪在竹匾上,在陽光下散發著清冽的香氣。
顧曼楨看著他在院子裏忙碌的背影,忽然覺得有些恍惚。
“姐姐。”
貢布的聲音從院子裏傳來。她回過神,看見他正站在竹匾旁邊,朝她招手。
顧曼楨下了樓,走到院子裏。
貢布拉過她的手,把她按在旁邊那張卡墊上坐下。
“姐姐坐著看。”他說,“不用你動手。”
顧曼楨想說“我可以幫忙”,但看著他認真的表情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
貢布回到竹匾旁邊,開始處理那些曬得差不多的香料。
柏枝要磨成粉,藏紅花要碾碎,雪蓮花要撕成細絲。
他一樣一樣做,動作雖然生疏,卻很認真。
偶爾磨好一種,就捧著一小撮香粉走過來,遞到她鼻尖。
“姐姐聞聞,喜歡嗎?”
顧曼楨低頭聞了聞,柏枝的清香裡混著藏紅花特有的甘甜,還有雪蓮花若有若無的清冷。
“喜歡。”她說。
貢布就笑了,把那撮香粉小心地倒進一個木碗裏,又回去繼續磨下一種。
太陽慢慢升高,院子裏越來越暖。
貢布的額角滲出了汗,他也不擦,隻是專註地做著手裏的活。
顧曼楨坐在旁邊看著,忽然開口:
“貢布。”
“嗯?”他抬起頭。
“那個香粉裡,”她指了指那個木碗,“能加點野蜂蜜嗎?”
貢布愣了一下,“姐姐喜歡蜂蜜?”
“嗯。”顧曼楨說,“喜歡那個甜味。”
貢布他放下手裏的東西,轉身跑進屋裏,不一會兒拿著一個小陶罐出來。
“阿媽給的。”他開啟罐子,裏麵是金黃色的野蜂蜜,濃稠得能拉出絲來。
他舀了一小勺,小心翼翼地拌進香粉裡,攪拌均勻,然後捧起來,遞到她鼻尖。
“這樣呢?”
顧曼楨聞了聞,柏枝的清香,藏紅花的甘甜,雪蓮的清冷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蜂蜜甜意。
“喜歡。”她說。
貢布笑了,那笑容比陽光還燦爛。
他把拌好的香粉倒進一個木槽裡,開始下一步,搓香。
這是最需要耐心的步驟。
他按著古法,一點一點往香粉裡加水,揉成麵糰一樣的東西,然後搓成一根一根的細條。
每一根都要搓得勻凈筆直,不能粗,不能細,不能歪。
顧曼楨坐在旁邊看著他。
他的手不算細,指節分明,掌心有薄薄的繭。
可此刻搓那些細軟的香條時,卻溫柔得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他的指尖沾滿了香粉,他也不在意,隻是專註地搓著,偶爾抬起頭看她一眼,笑一下,然後繼續。
一邊搓,一邊嘴裏念念有詞。
顧曼楨聽出來了,是藏語的經文。
“你在念什麼?”她問。
貢布抬起頭,眼睛彎彎的:“祈福的經文。”
“給誰祈福?”
“給姐姐。”他說,語氣理所當然,“每一根香搓的時候,我都念一遍。”
“這樣,等香燃起來的時候,每一縷煙都是在求神明護著姐姐平安順遂。”
陽光照在他臉上,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亮。
他的神情那麼認真,好像在做什麼頂頂重要的事。
他低下頭,繼續搓香,繼續念經。
搓好的香條被整齊地擺在竹匾上,一排一排,像等待檢閱的士兵。
貢布把它們端到陰涼通風的地方,說要陰乾,不能曬,不然香味會散。
顧曼楨看著它們從濕潤變乾燥,從柔軟變堅硬,顏色一點點變深,香味一點點沉澱。
貢布也一根一根檢查,偶爾調整一下位置,確保每一根都能均勻陰乾。
直到香乾透了,貢布在房間裏點燃了第一根。
裊裊的青煙從香頭升起,慢慢散開。
柏枝的清香裹著藏紅花的甘甜,雪蓮的清冷,還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蜂蜜甜意,瀰漫了整個房間。
顧曼楨站在窗邊,深吸了一口氣。
就是這個味道。
他在深山採的,也是親手搓的,一根一根念經祈福。
“姐姐。”
貢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她轉身,看見他站在她麵前,眼睛裏倒映著那縷裊裊的青煙。
他伸出手,把她攬進懷裏,抱著她坐在窗邊。
窗外的夕陽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,遠處的雪山靜靜佇立,經幡在風中輕輕飄動。
房間裏瀰漫著藏香的清甜,像一層看不見的紗,把他們裹在裏麵。
貢布低頭,吻了吻她的發頂。
“姐姐。”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溫柔又偏執。
“嗯?”
“這香,隻許在我們的房間裏點。”
“隻許姐姐一個人聞。”他繼續說,手臂收緊了一些,“旁人哪怕多吸一口,都是搶了屬於姐姐的味道。”
他把臉埋在她發間,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這輩子,”他的聲音悶悶的,“姐姐身邊的煙火氣,隻能是我給的。”
顧曼楨靠在他懷裏,看著那縷裊裊的青煙。
它升起來,散開,融進暮色裡,融進藏香的清甜裡,融進他溫暖的懷抱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