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祈福日那天,天還沒亮,貢布就把她叫醒了。
顧曼楨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看見他已經穿戴整齊,手裏拿著一件厚厚的藏袍。
“姐姐,穿上這個。”他把藏袍遞過來,“山上冷。”
顧曼楨坐起身,接過那件藏袍。袍子很厚實,帶著他身上特有的氣息。
她穿上,貢布又蹲下來,給她把靴子繫緊,係完還不放心地檢查了一遍。
“好了。”他站起來,“走吧。”
兩個人出了門。
外麵還是一片漆黑,隻有天邊有幾顆特別亮的星星。
寨子安靜得像睡著了,偶爾有幾聲狗吠,很遠,很輕。
貢布牽著她的手,走在崎嶇的山路上。
他走在她前麵半步,把她護在山路裡側。
遇到難走的地方,他就停下來,先探好路,才讓她過去。
有一段路特別陡,碎石很多,他乾脆蹲下來,把她背起來。
“貢布。”顧曼楨趴在他背上,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貢布沒放她下來,隻是把她往上託了托。
“路不好走,姐姐摔了怎麼辦。”
他的步子很穩,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顧曼楨趴在他背上,能感覺到他後背傳來的溫度,還有他平穩的心跳。
走了一會兒,貢布忽然開口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?”她問:“我沉不沉?”
貢布笑了,笑聲從胸腔裡傳出來,震得她臉頰發麻。
“姐姐輕得像一片雲。”他說,“揹著姐姐,一點都不累。”
山路很長。貢布揹著她走了很久,終於到了山頂。
煨桑台。
那是一座用石頭壘起的高台,枱麵上還殘留著往年祈福的痕跡。
煙熏的黑,酥油的漬,還有被風吹得褪了色的經幡。
貢布把她放下來,牽著她走到高台邊緣。
天剛矇矇亮。
東邊的天際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,把遠處的雪山輪廓勾勒出來。
山尖上的積雪被晨光染成溫柔的金色,一層一層,像融化的蜜糖。
頭頂的天還沒完全亮,深藍色的穹頂上還掛著密密麻麻的星星,有的亮,有的暗,像撒了一把碎銀子。
顧曼楨站在那兒,看著眼前的一切,貢布已經開始忙活了。
他把提早準備好的柏枝堆在煨桑台上,用火摺子點燃。
柏枝燒起來,發出劈啪的聲響,青色的煙裊裊升起,帶著鬆柏特有的清香。
他又把青稞和酥油一點一點撒進火裡。
每撒一把,煙火就旺一些,煙柱就粗一些,直直地升上去,像是真的要把這些祭品送到天上去。
做完這些,貢布走回來,牽起她的手。
他閉上眼睛,開始念經。
顧曼楨聽不懂藏語,但那些音節悠長又虔誠,在清晨的山頂回蕩。
她看著他認真的側臉,煙火映在他臉上的光影,遠處被朝霞染成金色的雪山。
風從雪山頂上吹過來,帶著冰雪的氣息,吹動她的衣角和頭髮。
桑煙的香味縈繞在鼻端,和著柏枝、青稞、酥油的味道。
貢布的經文還在繼續。
她不知道他在念什麼,但她猜得到。
無非是求神明保佑她平安,保佑她健康,保佑她——
永遠留在他身邊。
唸了很久,貢布終於停下來。
他睜開眼睛,轉頭看著她。
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倒映著煙火,倒映著晨光,倒映著她。
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。
是兩縷頭髮。
一縷深黑色,是她的。一縷略粗些,黑得更純粹些,是他的。
兩縷髮絲已經被編在一起,編得很緊,分不出彼此。
貢布把那兩縷頭髮放在掌心,低頭看了看,然後輕輕放進了煨桑的煙火裡。
火苗舔上來,瞬間吞沒了那兩縷髮絲。
青煙升起,帶著一股細微的焦糊味,很快被柏枝的清香蓋住。
貢布看著那縷青煙升上去,越升越高,直到融入天邊的霞光裡。
然後他轉過身,一把抱住她。
他的手臂收得很緊,緊到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他把臉埋在她發間,深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抬起頭,讓她看著遠處的雪山和漫天星空。
“姐姐,”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溫柔又偏執,“你看。”
顧曼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雪山靜靜佇立,披著金色的晨光。
星空漸漸淡去,但還有幾顆特別亮的,固執地閃著。
貢布把她的臉扳過來,低頭深深吻住她。
那個吻很長,長到她幾乎忘記呼吸。
他吻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吞進去,又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。
吻完,他抵著她的額頭,呼吸交纏。
“雪山和神明都見證了,”他說,一字一句,像是刻進骨子裏的誓言,“你是我的。”
他那眼神深得像要把她吸進去,“這輩子是。下輩子也是。”
“不管你去哪裏,我都能找到你,永遠和你在一起。”
顧曼楨看著他被煙火映紅的臉,他亮得驚人的眼睛,他嘴唇翕動時撥出的白氣。
風從雪山那邊吹過來,吹動她的頭髮,吹動他的衣角。
桑煙還在裊裊上升,把他們的氣息帶上天,送到那些看不見的神明麵前。
貢布把她抱得更緊了。
遠處的雪山在晨光裡靜默,星星終於全部隱去,天徹底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