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裏的藏獒生了一窩小奶狗。
訊息是格桑帶來的。
那天下午,他騎著一匹棗紅馬風風火火地跑來,在客棧門口勒住韁繩,用藏語朝裏麵喊了幾句。
貢布出去和他聊了一會兒,回來的時候,臉上帶著笑。
“姐姐,”他說,“走,帶你去看好東西。”
顧曼楨跟著他去了寨子另一頭的格桑家。
院子角落裏,一隻黑色的母藏獒臥在乾草堆上,身邊拱著七八隻毛茸茸的小傢夥。
有的黑,有的黃,有的黑白相間,擠擠挨挨地趴在一起,偶爾發出細嫩的叫聲。
顧曼楨站在旁邊,看著那些小奶狗,眼睛亮了。
貢布蹲下去,在一堆小東西裡扒拉了一會兒,最後抱起一隻。
那是一隻毛色純黑的小傢夥,隻有巴掌大,額心有一小撮白毛,像不小心沾上去的奶漬。
它被抱起來也不掙紮,隻是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,看著顧曼楨,輕輕叫了一聲。
“這隻最溫順。”貢布把小狗遞到她麵前,“毛色也最好看。給姐姐。”
顧曼楨接過那隻小奶狗,捧在掌心裏。
小傢夥暖暖的,軟軟的,小小的舌頭舔了舔她的手指,癢癢的。
“喜歡嗎?”貢布問。
顧曼楨看著掌心那隻小東西,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。
“喜歡。”
貢布笑了,伸手揉了揉小狗的腦袋,又揉了揉她的腦袋。
“它陪著姐姐。”他說,“我不在的時候,它能替我保護姐姐。”
顧曼楨抱著小狗,看了他一眼。
他蹲在她旁邊,眼睛亮晶晶的,像等著被表揚的小孩。
“謝謝。”她說。
貢布笑得更開心了。
回去的路上,顧曼楨一直抱著那隻小狗,捨不得放手。
“給它起個名字吧。”貢布走在旁邊,手習慣性地想牽她,卻發現她兩隻手都抱著狗,騰不出來。
他隻好把手收回去,揣進袍子裏。
顧曼楨沒注意到他的小動作,隻是低頭看著懷裏的小東西。
毛色這麼黑,額心一點白,像沾了奶——
“小布。”她說,“叫小布。”
貢布腳步慢了下來。
“小布?”
“嗯。”顧曼楨抬頭看他,“怎麼了?”
貢布張了張嘴,想說“那是我的名字”,但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
“……沒什麼。”他悶悶地說。
顧曼楨沒多想,繼續低頭逗小布玩。
回到客棧,顧曼楨開始忙活起來。
她找來一個舊木箱,鋪上柔軟的舊衣服,給小布做了個窩。
又翻出一隻小碗,倒了羊奶,一點一點餵給它喝。
小布喝得很歡,小舌頭吧嗒吧嗒的,喝完了還舔她的手。
顧曼楨被它逗笑了,用手指輕輕撓它的下巴。
“乖。”她說,“以後姐姐照顧你。”
貢布坐在旁邊,看著她忙前忙後。
看她給小佈置窩。
看她喂小布喝奶。
看她用手指給小布梳毛。
看她對著小布笑。
她的眼睛一直落在那個小東西身上,一次都沒有看過他。
貢布的眉頭慢慢皺起來。
因為顧曼楨的心思全在小布身上。
給它餵羊奶,給它梳毛,還要陪它玩一會兒才肯上樓。
貢布跟在她後麵,看著她忙活,臉色愈發難看。
他後悔了,也忍不住了。
趁著姐姐正蹲在院子裏,用小梳子給小布梳毛的時候。
小布躺在她腳邊,露出圓滾滾的小肚皮,舒服得直哼哼。
貢布走過來,站在她身後。
站了一會兒,她沒反應。
又站了一會兒,她還是沒反應。
貢布彎腰,把小布輕輕抱起來,放到院子角落的狗窩裏。
顧曼楨愣了一下,站起來:“你幹嘛?”
貢布沒說話,從背後抱住她,把臉埋在她頸窩裏。
他的手臂收得很緊,緊到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他的呼吸噴在她脖子上,熱熱的,癢癢的。
“姐姐。”他的聲音悶悶的,帶著一點委屈:
“有了小布,你就不看我了。”
“它有什麼好的?”貢布繼續嘟囔,下巴在她肩上蹭來蹭去:
“我也能保護姐姐,我也能陪姐姐玩。”
他抬起頭,把她的臉扳過來,讓她看著自己。
“姐姐隻能看我,隻能抱我,隻能對我笑。”
他的眼睛濕漉漉的,像一隻被冷落的大狗。
顧曼楨看著他那張委屈巴巴的臉,忽然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……”她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,“你跟一隻小狗吃什麼醋?”
“它不是小狗,它是小布。”貢布糾正她,語氣裏帶著一點不滿:
“是我的名字。”
顧曼楨愣了一下,這才反應過來。
小布。
貢布。
她給狗取了和他的名字諧音的名字。
“你……”她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貢布把臉埋回她頸窩,悶悶地說:“姐姐隻能叫我小布。狗不許叫。”
顧曼楨被他逗笑了,她伸手環住他的腰,像哄小孩一樣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好好好,”她說,“最愛的還是你。行了吧?”
貢布抬起頭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貢布盯著她看了幾秒,像是在確認她說的是不是真話。
然後他笑了,那笑容燦爛得像雪山頂上的陽光。
但他沒有就此罷休。
他拉著她走進屋裏,把她按在卡墊上坐好,然後一臉認真地開始宣佈規矩。
“第一,”他豎起一根手指,“小布隻能在院子裏養,不許進臥室。”
顧曼楨挑眉:“為什麼?”
貢布抿了抿唇:“臥室是我和姐姐的地方。它不許進。”
顧曼楨沒說話。
“第二,”他又豎起一根手指,“姐姐抱它不能超過一分鐘。”
“一分鐘?”顧曼楨皺眉,“它那麼小,需要人抱……”
“一分鐘。”貢布打斷她,眼神固執,“我計時。”
顧曼楨看著他,覺得又好氣又好笑。
“第三,”貢布繼續,“每天晚上,必須我抱著姐姐睡。”
“不許抱著小布。不許讓它上床。不許讓它挨著姐姐。”
貢布說完這三條,似乎還不滿足。
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條:
“姐姐要餵我吃東西。”
顧曼楨一愣:“什麼?”
“你每天都喂小布喝奶。”貢布在她旁邊坐下,靠在她肩上,眼神裏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,“也要餵我。”
他靠在她肩上,眼睛亮晶晶的,像等著被投喂的小動物。
“你想吃什麼?”她問。
貢布想了想:“糌粑。姐姐餵我。”
顧曼楨嘆了口氣,伸手從旁邊的盤子裏捏了一塊糌粑,遞到他嘴邊。
貢布張嘴吃了,嚼著嚼著,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。
他一邊嚼,一邊盯著她看,眼裏隻有她一個人。
窗外傳來小布細細的叫聲,大概是想進來了。
貢布聽見了,但沒有動。
他隻是靠在她肩上,安安靜靜地嚼著那塊糌粑,眼神始終落在她臉上。
顧曼楨看著他那副滿足的樣子,心裏忽然有些複雜。
他定那些規矩的時候,那麼認真,那麼固執,像個小孩子拚命護著自己的寶貝。
而此刻,他隻是靠在她肩上,安安靜靜地吃著東西,眼神軟得能滴出水來。
她想起他剛才那句話——“我也能保護姐姐,我也能陪姐姐玩。”
他是真的這麼想的。
把自己和小狗放在一起比較,怕自己比不過,怕自己被冷落,所以拚命地爭,拚命地搶,拚命地想證明自己纔是最重要的那一個。
窗外的雨已經停了,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,照在院子裏。
小布的叫聲漸漸停了,大概是睡著了。
貢布吃完那塊糌粑,在她肩上蹭了蹭,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。
“姐姐。”他輕聲說。
“嗯?”
“你剛才說,最愛的還是我。”
貢布等了幾秒,沒等到回答,抬起頭看她。
月光照在她臉上,看不清表情。
“姐姐?”他又叫了一聲。
顧曼楨低下頭,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她伸出手,揉了揉他的頭髮。
“嗯,”她說,“最愛的還是你。”
貢布笑了。
那個笑容乾淨又滿足,像得到全世界最珍貴的禮物。
他重新靠回她肩上,閉上眼睛。
月光靜靜地照著他們。
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,很遠,很輕。
貢布的呼吸漸漸綿長起來,像是睡著了。
顧曼楨沒有動,隻是坐在那裏,看著窗外的月亮,想著一些說不清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