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傍晚時分開始下的,起初隻是幾滴,砸在木窗上,發出稀疏的聲響。
顧曼楨沒在意,繼續翻著手裏的書。
可沒過多久,風就起來了,呼嘯著從雪山頂上俯衝下來,卷著雨水狠狠砸在窗戶上,劈裡啪啦,像無數顆小石子。
氣溫驟降。
顧曼楨縮在毯子裏,裸露在外的手指凍得有些發僵。
她看了一眼閣樓那個小小的窗戶,雨水正順著窗縫往裏滲,在窗台上積了一小攤。
“冷?”貢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顧曼楨點點頭:“有一點。”
貢布立刻起身,幾步下了樓。
不一會兒,他抱著一個銅製的暖爐上來了,身後還跟著一股熱氣。
他把暖爐放在閣樓中央,蹲下身開始生火。
木炭是早就備好的,乾燥易燃,他劃了根火柴,火苗騰地竄起來,映紅了他的臉。
火旺起來後,貢布把暖爐挪到靠牆的卡墊旁邊,然後走回她身邊,連人帶毯子一起抱起來,放到卡墊上。
“姐姐坐這兒。”他把厚毯子重新裹在她身上,裹得嚴嚴實實,隻露出一張臉:
“暖爐旁邊熱,風吹不到。”
顧曼楨被裹得像隻粽子,隻露出眼睛看他。
貢布在她旁邊坐下,又伸手檢查了一下毯子的邊角,確定沒有漏風的地方,才滿意一些。
暖爐裡的火苗跳動著,把整個閣樓照得暖融融的。
窗外的風雨聲還在繼續,但隔著一層厚實的木牆,聽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。
貢布從旁邊櫃子裏翻出一本書,封麵有些破舊,邊角都捲起來了。
“姐姐,我給你讀故事吧。”他挨著她坐下,把書翻開。
顧曼楨看了一眼封麵,是藏地的民間故事集,漢藏雙語版的。
貢布清了清嗓子,開始讀。
他的漢語讀音很標準,隻是偶爾會頓一下,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停下來問她。
顧曼楨就著暖爐的火光,教他認那幾個字,然後他繼續往下讀。
故事是一個一個的。有關於雪山的,有關於神湖的,有關於氂牛和狼的。
貢布讀得很認真,聲音低低的,在雨夜裏像一條溫暖的河。
讀到一半,他翻到一個關於愛情的故事。
講的是一個牧羊少年和一個貴族小姐的故事。
少年窮,小姐家裏不同意,兩個人就偷偷跑出來,在雪山腳下搭了個帳篷,一起放羊、擠奶、看星星。
後來小姐家裏派人來找,少年為了保護她,被推進了冰河裏。
小姐在河邊哭了三天三夜,最後也跳了進去。
傳說從那以後,那條河裏就多了一對鴛鴦,永遠在一起,再也不分開。
貢布讀完,合上書,低頭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。
“故事裏的人再相愛,”他說,眼睛亮晶晶的,“也沒有我愛姐姐多。”
暖爐的火光映在他臉上,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亮。
他看著她的眼神柔軟得能滴出水來。
顧曼楨忽然抬起手,用手指輕輕描了描他的眉毛。
貢布一動不動地坐著,任她的手指在自己臉上遊走。
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,目光追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,像要把這一刻刻進骨頭裏。
顧曼楨描完他的眉,又順著鼻樑往下,點了點他的鼻尖。
貢布笑了,那笑容乾淨又滿足。
“姐姐,”他輕聲說,“你真好。”
顧曼楨收回手,沒接話。
窗外的雨更大了。
風呼嘯著從雪山那邊卷過來,把雨水砸在窗戶上,發出砰砰的聲響。
顧曼楨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。
雨夜的雪山模模糊糊的,隻能看見一個巨大的黑色輪廓,偶爾有閃電劃過,照亮那一瞬間的雪白。
“雨夜的雪山還挺好看的。”她隨口說。
貢布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過去,把窗戶關得嚴嚴實實,還從旁邊拿起幾塊木板,卡在窗框上,扣死了。
顧曼楨看著他的動作,無奈卻並不意外。
貢布走回來,重新抱起她,把她挪到暖爐更近的地方。
他在她身後坐下,讓她靠在自己懷裏,下巴抵著她的發頂。
“姐姐不用看外麵。”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溫柔又偏執,“看我就夠了。”
顧曼楨靠在他懷裏,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。
“雨夜路滑,”他說,“萬一姐姐想出去怎麼辦?”
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。
“就算不想出去,外麵的風雨嚇到姐姐也不行。”他把臉埋在她發間,深吸了一口氣:
“有我在,姐姐什麼都不用看,什麼都不用怕。”
暖爐裡的火苗跳動著,發出輕微的劈啪聲。
顧曼楨靠在他懷裏,看著那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戶,聽著窗外呼嘯的風雨聲。
很暖。
很安全。
可是那扇窗,被封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