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後,顧曼楨坐在閣樓的窗前,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腳踝上,把那一小枚銀鈴鐺照得閃閃發亮。
她低頭看著那枚鈴鐺,想起貢布給她繫上那天說的話——
“這樣,不管姐姐走到哪裏,我都能聽見姐姐的聲音了。”
她晃了晃腳,鈴鐺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“寨子裏的銀飾真好看。”
貢布正在旁邊整理今天買回來的東西,聞言抬起頭。
“姐姐喜歡銀飾?”
“嗯。”顧曼楨靠在窗框上,目光還落在那枚鈴鐺上,“手工很精細,比城裏商場賣的那些有味道。”
貢布放下手裏的東西,走過來,蹲在她麵前。
他握住她的腳踝,拇指輕輕撫過那枚鈴鐺,然後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。
“那我給姐姐打一套。”他說,“全套的。”
顧曼楨還以為自己聽錯了:“什麼?”
“銀飾。”貢布站起來,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,“走,現在就去。”
“現在?”
“嗯。”貢布已經拉起她的手,“寨子裏的老銀匠,手藝最好。我跟他說,讓他教我,我給姐姐親手打。”
顧曼楨被他拉著往外走,腦子裏還沒反應過來。
親手打?
他會?
老銀匠的家在寨子最深處,一個不起眼的小院子。
院子裏堆滿了各種工具和半成品的銀器,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屋裏傳出來。
貢布推門進去,用藏語和裏麵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說了幾句。
老人抬起頭,看了顧曼楨一眼,笑著點了點頭。
顧曼楨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老人從一個櫃子裏翻出幾塊銀料,放在工作枱上。
貢布走過去,挽起袖子,拿起那塊銀料,放進一個小坩堝裡,架在火上開始熔。
“你……”顧曼楨走近幾步,“你真的會?”
“不會。”貢布頭也不回,盯著坩堝裡慢慢變軟的銀料,“所以纔要學。”
顧曼楨不知道該說什麼,就站在旁邊看著。
坩堝裡的銀料慢慢熔化成銀白色的液體,在火光裡流動。
貢布用一把長鉗夾起坩堝,小心翼翼地把銀液倒進一個模具裡。
倒完,他放下坩堝,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“姐姐坐著等。”他指了指旁邊一張小板凳,“要等它涼。”
顧曼楨坐下。
銀匠老人走過來,用藏語對貢布說了幾句,指手畫腳地比劃著。
貢布認真聽著,時不時點點頭,偶爾問一句。
等銀料涼透,從模具裡取出來,已經是一根粗粗的銀條。接下來是捶打。
貢布把銀條夾在鐵砧上,拿起小錘,開始一下一下地敲。
叮。叮。叮。
錘聲清脆,在小小的院子裏回蕩。
火光映在他側臉上,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他也顧不上擦,隻是專註地盯著手裏的銀條,一錘一錘,把它慢慢敲扁、拉長。
顧曼楨坐在旁邊,看著他的側臉。
他認真起來的樣子,和平時不太一樣。
平時他看她的時候,眼裏總是帶著笑,軟軟的,像隻討好的小狗。
可現在他盯著手裏的銀條,眉頭微微皺著,嘴唇抿成一條線,眼神專註得近乎偏執。
火星偶爾濺起來,落在他手背上。
他被燙到,手指微微一縮,卻不肯停手,隻是甩了甩,繼續敲。
“貢布。”顧曼楨開口。
“嗯?”他沒抬頭。
“你不疼嗎?”
貢布終於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
“疼。”他說,“但是給姐姐打東西,疼也要打。”
他說完,又低下頭,繼續敲。
顧曼楨看著他的手背,那裏已經起了幾個小小的水泡,在火光下泛著透明的光。
不知道敲了多久,那根銀條終於變成了細長的銀絲,可以做鐲子了。
銀匠老人又走過來,教貢布怎麼把銀絲彎成圓形,怎麼在介麵處焊接,怎麼在表麵雕花。
貢布一一照做,動作雖然生疏,卻很認真。
雕花是最難的一步。
貢布拿起一把小小的刻刀,在鐲子表麵一筆一劃地刻著。
他刻得很慢,很小心,每一刀都要想很久。
顧曼楨站起來,走到他身邊,想看看他在刻什麼。
貢布察覺到她靠近,側過身擋住她的視線。
“姐姐別看,”他說,耳尖微微發紅,“刻完再看。”
顧曼楨隻好又坐回去。
過了很久,貢布終於放下刻刀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他舉起那隻鐲子,對著光仔細看了看,然後轉身走到她麵前。
“姐姐伸手。”
顧曼楨伸出手。
貢布拉起她的左手,把那隻銀鐲子套在她手腕上。
鐲子還帶著一點溫熱,是剛剛被他的體溫捂熱的。
鐲子很細,通體銀白,表麵刻著精緻的紋路,不是普通的花草,而是她看不懂的藏文。
“這是什麼?”她指著那些藏文問。
貢布在她身邊蹲下,用手指輕輕點著鐲子內側的一行小字:
“這個是‘曼楨’。”
又點著旁邊的一行:
“這個是‘貢布’。”
最後,他指向鐲子最隱秘處的一行極小的字:
“這個是,‘生生世世,永不分離’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亮晶晶的,臉上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得意和期待,好像在等著她誇他。
顧曼楨看著手腕上那隻鐲子,那些藏文,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感覺。
生生世世,永不分離。
她知道這是誓言。被他刻在銀鐲上,戴在她腕上,就永遠抹不掉了。
“還有戒指。”貢布站起來,又走回工作枱。
這一次,他拿起一根更細的銀絲,開始做戒指。
戒指比鐲子簡單,很快就做好了形狀。但要量尺寸。
銀匠老人遞過來一根紅繩,示意他量一下顧曼楨的手指圍度。
貢布看了那根紅繩一眼,沒有接。
他走回顧曼楨身邊,蹲下來,拉起她的手。
“姐姐的手指,隻能我碰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然後他低下頭,用自己的紅繩,不是銀匠遞的那根,而是從他懷裏掏出來的一根,細細地量她的無名指。
他的動作很輕,很慢,紅繩在她指根繞了一圈,他仔細記下那個長度,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紅繩收好。
顧曼楨看著他做這一切,沒有動。
量完尺寸,貢布回到工作枱,開始做最後的調整。很快,一枚細細的銀戒指做好了。
他拿著那枚戒指走回來,再一次蹲在她麵前。
“姐姐伸手。”
顧曼楨伸出手。
貢布托起她的左手,把那枚戒指套在她的無名指上。
戒指剛剛好,不鬆不緊,像量身定做的一樣。
貢布看著那枚戒指戴在她手上,眼裏有一種極致的滿足。
然後他低下頭,輕輕吻了吻她戴著戒指的那根手指。
溫熱的唇觸在指節上,癢癢的。
顧曼楨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。
貢布抬起頭,他的眼神溫柔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“戴上了,”他說,“就永遠不許摘下來。”
他握著她的手,拇指輕輕撫過那枚戒指。
“這是我給姐姐的。這輩子、下輩子,都隻能戴著。別人給的再好,也不許要。”
顧曼楨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鐲子,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。
銀光在夕陽下閃爍,像凝固的月光。
貢布握著她的手,蹲在她麵前,安靜地看著她。
院子裏很安靜,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。
夕陽把一切都染成溫暖的橘紅色,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,分不清你我。
過了很久,顧曼楨終於開口。
“貢布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手上那些泡,”她說,“回去擦點葯。”
貢布笑了,那笑容像雪山上的陽光,乾淨又燦爛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