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貢布的阿媽就派了人過來喊他們。
來的是個小姑娘,看起來十二三歲,紮著兩條辮子,臉蛋被高原的陽光曬得紅撲撲的。
她用藏語嘰嘰喳喳說了幾句,貢布聽完,轉頭對顧曼楨說:
“阿媽讓我們去家裏,教姐姐做酥油和奶渣。”
顧曼楨正坐在窗邊喝茶,聞言抬起頭:“做酥油?”
“嗯。”貢布走過來,很自然地把她垂落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:
“姐姐不是覺得新鮮嗎?去看看。”
顧曼楨想了想,放下茶杯。
確實新鮮。
從小到大,她吃的酥油都是超市裏買來的,裝在塑料盒裏,貼著標籤。
她從來沒想過這東西是怎麼做出來的。
兩個人收拾了一下,往貢布阿媽家走去。
早上的寨子很安靜,陽光斜斜地照在石板路上,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牛糞味和炊煙的味道。
有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,看見他們,笑著用藏語打招呼。
貢布一一回應,手始終牽著顧曼楨,十指相扣。
到了阿媽家,院子裏已經擺開了陣勢。
一口大鐵鍋架在臨時搭起的灶台上,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旁邊放著一個巨大的木桶,桶裡裝著乳白色的液體,散發著濃鬱的奶香。
阿媽正彎腰往桶裡加什麼東西,看見他們進來,直起腰,笑著招手。
“快來快來,”她用生硬的漢語說,“剛好趕上。”
顧曼楨走近幾步,看著那個木桶。
桶裡的液體是氂牛奶,表麵浮著一層淡黃色的油脂。
阿媽拿起一根長長的木杵,開始用力地攪拌。
牛奶在桶裡翻騰,奶香越來越濃。
“這是要做什麼?”顧曼楨問。
“打酥油。”貢布站在她身邊,解釋道,“氂牛奶倒進桶裡,一直攪,攪到油脂分離出來,浮在上麵,撈出來就是酥油。”
“剩下的水再煮一煮,壓乾,就是奶渣。”
顧曼楨覺得很有意思,她往前邁了一步,伸手想去碰那個木桶——
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別碰。”貢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顧曼楨轉頭看他。
貢布皺著眉,把她的手拉回來,握在掌心裏搓了搓。
“氂牛奶剛從外麵拿進來,太冰了。”他說,語氣裏帶著一點責備,“姐姐的手這麼細,凍著了怎麼辦。”
顧曼楨想說“沒事”,但貢布已經鬆開她的手,自己上前接過阿媽手裏的木杵。
“我來。”他說,“姐姐在旁邊看著。”
阿媽笑著看了他一眼,用藏語說了句什麼。
顧曼楨聽不懂,但從那語氣裡猜得出是打趣的話。
貢布沒理她,隻是低頭開始攪奶桶。
他的動作很穩,一下一下,有力又均勻。
木杵在奶桶裡攪動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奶香越來越濃,飄滿了整個院子。
阿媽從旁邊搬來一張卡墊,鋪在院子裏的陰涼處,示意顧曼楨坐下。
顧曼楨坐下,看著貢布的背影。
陽光照在他身上,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輪廓。
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藏袍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小臂流暢的肌肉線條。
木杵在他手裏起起落落,他的呼吸平穩,偶爾側過頭看她一眼,笑一下,然後繼續攪。
過了一會兒,阿媽端來一個小碗,遞給顧曼楨。
碗裏是乳白色的糊狀物,表麵浮著一點點黃色的油脂,散發著酸甜的香氣。
“剛做的酸奶,”阿媽說,“甜,嘗嘗。”
顧曼楨接過碗,用勺子舀了一點送進嘴裏。
確實甜。
不是那種工業糖精的甜,是奶本身發酵後帶著的那種清甜,細膩柔滑,入口即化。
她正吃著,貢布忽然放下木杵,走過來。
“姐姐在吃什麼?”他彎下腰,湊過來看。
“酸奶。”顧曼楨說,“你阿媽給的。”
貢布看了一眼那碗酸奶,然後低下頭,就著她的手舀了一勺,送進自己嘴裏。
“嗯,阿媽做的。”他直起身,又走回去繼續攪。
顧曼楨握著那個被他舀過的勺子,在眾人麵前,到底有些難為情。
阿媽在旁邊笑出了聲,用藏語說了句什麼。
旁邊幫忙的幾個婦人也都笑了,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來轉去。
顧曼楨有些不自在,低頭繼續吃酸奶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貢布終於停了手。
他直起腰,擦了擦額頭的汗,對阿媽說了幾句藏語。
阿媽走過來,看了看桶裡的情況,點點頭。
貢布拿起一個漏勺,開始從桶裡撈那些浮在上麵的黃色油脂。
一塊一塊,撈出來放進旁邊的盆裡。
那些油脂顏色金黃,質地柔軟,散發著濃鬱的奶香。
“這就是酥油?”顧曼楨問。
“嗯。”貢布頭也不抬,“剛打出來的,比買的香。”
撈完酥油,桶裡剩下的就是乳清。阿媽把那桶乳清倒進鍋裡,開始煮。
火舌舔著鍋底,乳清慢慢翻滾,水分蒸發,剩下的東西越來越稠。
貢布又走回顧曼楨身邊,在她旁邊坐下。
“累不累?”他問。
顧曼楨搖搖頭:“我什麼都沒幹。”
貢布笑了,伸手攬住她的腰,讓她靠在自己身上。
“姐姐坐著看就行。”他說,“不用乾。”
鍋裡煮得差不多了,阿媽把那些稠稠的東西撈出來,用紗布包好,放在一個木槽裡,上麵壓上一塊大石頭。
水從紗布裡滲出來,流到地上。
“等水壓幹了,剩下的就是奶渣。”貢布說,“可以放著慢慢吃,也可以捏成各種形狀。”
顧曼楨看著那個被壓著的布包,忽然來了興趣。
“我可以捏嗎?”她問。
貢布低頭看她:“想捏?”
“嗯。”
貢布笑了笑,起身走過去,對阿媽說了幾句。
阿媽點點頭,把那個布包從石頭底下拿出來,解開。
裏麵的東西已經壓得半乾,是乳白色的碎屑狀物質,散發著淡淡的酸味。
貢布捧了一把回來,放在顧曼楨麵前的矮桌上。
“來。”他在她身邊坐下,“我教姐姐捏。”
顧曼楨伸手,輕輕捏起一小塊奶渣。
那東西手感很奇怪,像濕潤的沙土,又像碎碎的乳酪,一捏就成形。
貢布也捏了一塊,手指翻動,很快捏出一個形狀——小小的,有兩隻長長的耳朵。
兔子。
他把那隻小兔子放在她手心。
“姐姐是兔子,”他說,眼睛彎彎的,“這個給姐姐。”
顧曼楨看著掌心那隻小小的兔子,心裏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。
這像她嗎?
但她沒有問。隻是低頭看著那隻兔子,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兩隻耳朵。
貢布又捏了一塊。這一次他捏了很久,捏出一個圓滾滾的形狀,有四個短短的腿,還有兩隻小小的角——
氂牛。
他把那隻小氂牛放在兔子旁邊。
“這個是我。”他說,語氣認真又溫柔,“要永遠陪著姐姐。”
顧曼楨看著桌上那一兔一牛,並排挨著,像兩個小小的守護神。
她沒有說話。
貢布也不再說話,隻是繼續捏奶渣,捏出各種形狀——
小小的月亮,小小的星星,小小的花。
每捏一個,就放在她麵前。
陽光照在院子裏,暖洋洋的。
遠處傳來牛羊的叫聲,偶爾有幾聲狗吠。
阿媽在旁邊收拾東西,和那幾個婦人用藏語低聲聊著,時不時傳來一陣笑聲。
顧曼楨坐在那裏,看著麵前越來越多的小玩意兒,忽然有種錯覺——
好像她真的屬於這裏。
好像這樣的日子,可以一直過下去。
她搖了搖頭,把這個念頭甩出去。
酥油和奶渣都做好了。阿媽把東西分成幾份,裝在幾個不同的容器裡。
貢布走過去,開始挑。
他挑得很仔細,把那些最細膩、顏色最漂亮的酥油裝進一個精緻的木盒裏,又把那些最乾爽、顆粒最均勻的奶渣裝進一個布袋裏。
阿媽看著他的動作,笑著說:“這些給家裏留點。”
貢木頭也不抬:“這些我要帶走。”
“帶走那麼多?”阿媽皺眉,“家裏也得分點。”
貢布終於抬起頭,看了阿媽一眼。那一眼裏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固執,還有一點點撒嬌的意味。
“這是姐姐第一次陪我做的東西。”他說,聲音不大,但很認真,“隻能我們兩個人吃。誰都不能分。”
阿媽笑出了聲,“有了媳婦忘了娘。”
她用藏語罵了一句,轉頭對那幾個婦人說了什麼。
那幾個婦人都笑了,目光在貢布和顧曼楨身上轉來轉去。
顧曼楨聽不懂她們說什麼,但從那笑聲裡猜得出是打趣的話。
她的臉微微發燙,低下頭,假裝在看那些奶渣做的小玩意兒。
貢布抱著那些東西走回她身邊,低頭湊到她耳邊。
“姐姐,”他輕聲說,熱氣噴在她耳廓上,“我們回去。”
顧曼楨抬起頭,對上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他抱著那些東西,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。
她站起身,跟著他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阿媽還站在院子裏,正和那幾個婦人說著什麼,臉上帶著無奈又寵溺的笑。
看見她回頭,阿媽朝她擺了擺手,用生硬的漢語說:“下次再來。”
顧曼楨“嗯了一聲”,轉回頭,貢布已經走到前麵去了,背影沐浴在陽光裡。
他抱著那些酥油和奶渣,走得很穩,像抱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。
她加快腳步,跟了上去。
回去的路上,貢布一直沒說話。
他隻是抱著那些東西,時不時低頭看一眼,嘴角掛著滿足的笑。
顧曼楨走在他身邊,偶爾側過頭看他一眼。
她想起他捏的那隻小兔子,想起他說“永遠陪著姐姐”時的認真表情,想起他剛才對阿媽說的那句話——
“這是姐姐第一次陪我做的東西,隻能我們兩個人吃。”
隻能我們兩個人。
顧曼楨垂下眼,看著腳下的石板路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。
隻是那些奶渣做的小玩意兒,此刻還在她手心裏,小小的,溫熱的,帶著奶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