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許?”顧曼楨重複這個詞,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化解這份沉重:
“貢布,這不是許不許的問題。我有我的生活,我的工作,我的家人……”
“姐姐不要工作了。”貢布打斷她,眼睛亮得驚人:
“以後我養姐姐。我有不少錢,都可以給姐姐。”
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,像是分享一顆糖果一樣簡單。
顧曼楨這才注意到,客棧裡的陳設雖然質樸,但那張桌子是上好的,牆上的唐卡是真金繪製,連她喝茶的木碗邊緣都鑲著銀。
這家民宿的主人,或許比她想像的富有。
“不是錢的問題。”她耐心解釋,像在教一個孩子:
“工作不隻是為了賺錢,還關乎責任,關乎自我價值……”
“自我價值?”貢布重複這個詞,眉頭微蹙,像是遇到了難解的謎題:
“姐姐的價值就是被我愛著。這還不夠嗎?”
顧曼楨感到一陣窒息。這種純粹的、霸道的邏輯,讓她所有成年人的道理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“我還有家人。”她換了個方向,“我的父母,我的兄弟姐妹……”
“姐姐已經有我這個家人了。”貢布向前傾身,握住她的手,“有我就夠了。姐姐不需要別的家人了。”
他的掌心滾燙,手指緊緊包裹著她的。
顧曼楨第一次在這個看似純真的少年眼中,看到了某種令人不安的東西。
那不是孩童的佔有欲,而是一種更原始、更不容置疑的認定。
她下意識想抽回手,但貢布握得更緊了。
他的力氣很大,大到讓她腕骨微微發疼。
“貢布,”她放柔聲音,決定採取迂迴戰術,“就算我要留下來,也需要時間準備。”
“我的東西都在家裏,總得回去拿過來。”
“不需要的。”少年搖頭,黑髮隨著動作晃動:
“姐姐需要什麼,告訴我,我都會買給姐姐。”
“衣服、首飾、書……什麼都可以。”
他似乎想到了什麼,眼睛更亮了:“民宿的生意很好,我準備開連鎖店,去縣城,去省城。”
“以後賺好多好多錢,讓姐姐成為最幸福的人。”
顧曼楨看著眼前這張年輕而認真的臉,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。
這不是少年一時興起的迷戀,而是某種更深的、近乎偏執的認定。
她深吸一口氣,換上更現實的理由:“我還有工作,突然消失的話,同事們會很麻煩。”
“就像你開民宿,如果你要出門,也得安排好員工的工作,不能一聲不吭就走,對嗎?”
這個類比讓貢布思考了片刻。他長長的睫毛垂下,在古銅色的臉頰上投下陰影。
“姐姐是說……要和同事交代?”他慢慢問。
“對。”顧曼楨感到一線希望,“這是責任。”
貢布抬起頭,眼神清澈如初:“那姐姐需要賠多少錢?”
“什麼?”
“如果因為違約要賠錢,”少年認真地說,“需要多少錢?你告訴我,我替你出。”
他說這話時沒有炫耀的意思,隻是在陳述一個解決方案,就像解決“馬病了要買葯”這樣簡單的問題。
顧曼楨徹底懵住了。
就在這時,貢布突然站起身,繞過桌子來到她身邊。
他蹲下身,仰頭看著她,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格外年輕,也格外脆弱。
“姐姐,”他握住她的雙手,貼在自己臉頰上。
他的麵板溫熱,帶著高原陽光曬過的健康氣息,“我一秒鐘都不想跟姐姐分開。”
他的眼神純粹而熾烈,像高原永不熄滅的篝火。
“我……”她努力組織著措辭,“我也有家人要探望。就像你也會思念你的阿媽,對嗎?”
貢布眨了眨眼:“姐姐想家了?”
“對。”顧曼楨點頭,試圖喚起他的共情。
“那等民宿不忙了,”少年認真地說,“我陪姐姐一起回家。我去見姐姐的家人,告訴他們我會好好照顧姐姐。”
他的邏輯總是這麼直接,這麼不容置疑。
顧曼楨感到一陣無力,她看著貢布年輕的臉,忽然問:
“貢布,你離開過古寨嗎?”
少年搖頭,眼神坦蕩:“沒有。這裏有雪山,有草原,有我的家。為什麼要離開?”
“那你知道上海嗎?”她試探著問。
“上海……”貢布重複這個詞,像是在記憶裡搜尋,“是姐姐的城市?”
顧曼楨本能想點頭,但又立即搖了搖頭。
“我沒去過。”他誠實地說,“但隻要有姐姐在,都應該是個不錯的地方。”
他說這話時,眼神裡有種天真的信任。
顧曼楨忽然感到一陣愧疚,她隨口說的“上海”,對這個從未離開過高原的少年來說,可能隻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地名,卻因為她,變得特別起來。
“貢布,”她閉了閉眼,決定做最後的嘗試,“我真的需要回去一趟。有些事情必須處理……”
“姐姐。”貢布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。
顧曼楨睜開眼,發現少年的表情變了。
那種軟糯的、撒嬌般的神情褪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清冷、更執拗的東西。
他的眼神像結了冰的湖麵,表麵平靜,底下暗流洶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