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曼楨沒有立刻回應,而是慢慢轉動著手腕上的綠鬆石串珠。
珠子碰撞發出細微的脆響,在安靜的晨光裡格外清晰。
“貢布,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刻意放得輕柔,像在哄一個孩子,“你知道的,我明天就要走了。”
少年正蹲在地上逗那隻小野貓,聞言抬起頭,眼神乾淨得像山頂未化的雪:
“為什麼一定要走?”
顧曼楨被問住了。
在她預設的對話裡,成年人之間心照不宣的規則是:
不問為什麼,隻道珍重。
但貢布顯然不遵循這套規則。
“因為我屬於另一個地方。”她選擇了一個詩意的說法,試圖讓離別聽起來不那麼殘酷。
貢布歪了歪頭,黑色長發滑過肩頭:“就像候鳥嗎?冬天來,春天走?”
這個比喻讓顧曼楨心頭一鬆,她點點頭:“對,就像候鳥。”
少年站起身,走到她身邊坐下。
他身上的藏香和陽光味道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種獨特的氣息。
他沒有像昨晚那樣捱得很近,隻是規規矩矩地坐著,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袍子上的銀飾。
“可是姐姐,”他轉過頭看她,眼睛裏是真切的困惑,“候鳥飛走,是因為天氣冷了。”
“現在這裏天氣正好,花都開了,草也綠了,姐姐為什麼要走?”
顧曼楨發現,和貢布對話需要完全不同的邏輯。
他的思維像高原的溪流,清澈、直接、沿著最自然的路徑流淌,不會拐彎抹角。
“因為……”她斟酌著詞句,“因為我的家不在這裏。我的工作、我的生活,都在很遠的地方。”
“那姐姐把家搬過來。”貢布說得理所當然,彷彿這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:
“我可以幫姐姐蓋房子,就在客棧後麵,那片山坡上。早晨推開窗就能看見雪山。”
顧曼楨幾乎要笑出來,但看著少年認真的表情,那笑意又哽在喉嚨裡。
他是真的在思考這個可能性,就像思考今天該帶她去哪兒看花一樣自然。
“貢布,”她放下木碗,決定用成年人的方式結束這場對話,“有時候……兩個人在一起度過了一段時間,但這段時間過去了,就讓它過去。你明白嗎?”
貢布眨了眨眼,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陰影:“姐姐是什麼意思?”
“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是同路人,我們都有當行的路。”她說完,仔細地觀察他的反應。
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說法。
但貢布的表情沒有變化,他依然那樣看著她,眼神乾淨得讓人心虛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慢慢開口:
“姐姐是說……我們不是一路人?”
顧曼楨愣了一下,才反應過來他在用自己的邏輯理解她的話。
“對,”她點點頭,“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。”
“可是兩條河匯在一起了。”貢布認真地說,手指在桌上畫了兩條線,然後讓它們交匯:
“匯在一起,就是一條河了。昨天晚上的時候,我們一起喝酒,一起跳舞,就是一條河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小鎚子敲在顧曼楨心上。
“貢布,”她深吸一口氣,“你還小,有些事……”
“我不小。”少年打斷她,第一次在她麵前露出執拗的神情:
“我十九歲了,在我們這裏,可以娶妻,可以養家。”
“我能騎馬放牧,能蓋房子,能保護我的女人。”
他說“我的女人”時,眼睛直直看著她,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存在的事實。
顧曼楨感到一陣錯亂。這種直白的、不加掩飾的認定,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有力量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她想說“我不是你的女人”,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
在這樣純粹的目光注視下,否認都像是褻瀆。
而且在不確定他的情緒穩定,與他展現出來的偏執麵前,她首先想到的是自保。
“姐姐收了我的手鏈。”貢布抓起她的手腕,指腹輕輕摩挲那些綠鬆石:
“在我們這裏,男人隻會給自己認定的女人編這個。”
“每一顆石頭都是我挑的,每一段繩子都是我編的。”
“編的時候,我想著姐姐的樣子。”
顧曼楨看著腕間的珠串。
她確實注意到這些石子的顏色特別協調,從深藍到淺綠,漸變如高原的湖泊。
她以為隻是巧合,原來不是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她低聲說,這次是真的有些愧疚。
“那姐姐現在知道了。”貢布的眼睛亮起來,像得到了某種承諾:
“姐姐知道了還戴著,就是願意的。”
不是這樣的。顧曼楨想解釋,但她發現自己無法解釋。
難道要說出真相,說我戴著隻是因為好看,說我不知道這是定情信物,說我隻是個路過的遊客,和你的一切都隻是旅途中的黃粱一夢?
這些話太殘忍了,殘忍到對著這樣一雙眼睛,她說不出口。
“貢布,”她換了個方向,“我們認識才幾天。你不瞭解我,我也不瞭解你。感情不是這樣的……”
“感情是什麼樣的?”少年追問,眼神裡有種求知的渴望:
“阿媽說,她第一眼看見阿爸,就知道這是她要嫁的人。”
“他們現在在一起三十年了。感情不就是這樣的嗎?”
顧曼楨啞口無言。在城市的感情世界裏,有試探、有算計、有權衡利弊,但沒有“第一眼就知道”。
“不一樣的,”她最終隻能說,“我們和你的阿爸阿媽不一樣。”
“哪裏不一樣?”貢布固執地問,“姐姐第一眼看見我的時候,不喜歡我嗎?”
顧曼楨想起抵達那天。貢布從客棧裡走出來,深藍色的藏袍被風吹起,黑髮在陽光下泛著光澤。
那一瞬間,她確實心跳漏了一拍,純粹是對美好事物的本能反應。
“喜歡,”她承認,“但是喜歡分很多種……”
“姐姐喜歡我就夠了。”貢布笑了,那笑容純粹得像雪山反射的陽光,“我也喜歡姐姐。這就夠了。”
邏輯簡單到無懈可擊。
顧曼楨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。她所有成年人的算計、所有精緻的謊言,在這個少年最原始最直接的邏輯麵前,都潰不成軍。
“因為……”她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換上一個溫柔的笑容,“因為姐姐的生活很複雜。姐姐需要回去處理很多事情。等處理完了……也許還會再來的。”
這是她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諾,一個沒有期限的“也許”。
貢布盯著她看了很久,久到顧曼楨以為他會繼續追問。
但他最後隻是搖搖頭,堅定說:“我不許姐姐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