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匹踏過碎石小路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。
顧曼楨坐在白色母馬上,身體隨著馬背的起伏輕輕搖晃。
貢布牽著韁繩走在前麵,深藍色藏袍的下擺掃過路旁的野草。
他的背影挺拔,黑髮在高原的風中飛揚。
“快到了。”貢布回頭對她笑,眼睛在陽光下眯成兩道彎月,“姐姐一定會喜歡。”
顧曼楨勉強回以微笑,她的手腕還在隱隱作痛,剛才貢布扶她上馬時握得太緊,留下一圈淡紅色的指痕。
她拉下衣袖遮住,像遮住一個秘密。
山路蜿蜒向上,空氣越來越清冽。
遠處雪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,像一幅淡墨山水畫。
顧曼楨深吸一口氣,試圖讓這純凈的空氣洗去心中的煩躁。
“貢布,”她開口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,“你有沒有想過,我們之間……可能不太合適。”
少年沒有回頭,但腳步慢了下來:“哪裏不合適?”
“年齡。”顧曼楨說出第一個理由,“我比你大十歲。”
貢布輕輕笑了一聲:“阿爸比阿媽小五歲,他們過得很好。年齡隻是數字,姐姐。”
“還有生活經歷。”她繼續說,“我是在城市長大的,你一直生活在高原。我們的生活習慣、思維方式……”
“姐姐可以教我。”貢布停下腳步,轉身看她。
他的眼神乾淨而堅定,“城市是什麼樣的,姐姐喜歡什麼,不喜歡什麼,都可以教我。我會學得很快。”
他走回馬旁,仰頭看著她:“姐姐不喜歡高原嗎?”
“不是不喜歡。”顧曼楨看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,忽然有些詞窮,“隻是……差距太大了。”
“沒關係的。”貢布伸手,輕輕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:
“差距,我會填平它。我會更努力,給姐姐更多的愛,多到讓姐姐忘記那些差距。”
他的掌心滾燙,話語純粹得像未經雕琢的玉石。
顧曼楨所有理性的分析,在這份不講道理的愛麵前,都顯得蒼白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,試探著問:“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,我們分開了呢?”
貢布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他盯著她看了很久,久到顧曼楨以為他會生氣。
但他最後隻是搖搖頭,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自然法則:
“沒有這個選項。”
“什麼?”
“分開。”貢布重複這個詞,眉頭微蹙,像是聽到了一個荒謬的概念:
“姐姐是我的,我是姐姐的。就像雪山和天空,怎麼能分開?”
他又補充道:“如果分開了,我就把姐姐找回來。一次找不到就找兩次,一直找,總會找到的。”
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,卻讓顧曼楨背脊發涼。
那不是威脅,而是一個簡單的計劃,就像“下雨了要收衣服”一樣理所當然。
“貢布,”她試圖讓氣氛輕鬆些,“你還沒問過我是做什麼工作的。”
少年眨眨眼,似乎纔想起這個問題:“那姐姐做什麼工作?”
“我開了個興趣班,教小朋友畫畫和書法。”顧曼楨說,這是實話,隻是沒說她還有合夥人,沒說她其實很少親自授課。
“畫畫。”貢布重複,眼睛亮起來,“姐姐會畫畫?可以畫我嗎?”
“可以啊。”她微笑,“等有機會。”
“那姐姐家裏有什麼人?”貢布又問,牽著馬繼續往前走。
“有爸爸媽媽。”顧曼楨選擇最簡單的答案。
“他們一定把姐姐養得很好。”貢布說,語氣裡有種天真的羨慕,“姐姐這麼漂亮,這麼溫柔。”
顧曼楨沒有接話,她想起自己的父母,想起他們對她追求者的滿意,想起陸禮卓每次以朋友的身份去家裏,都會帶恰到好處的禮物,會說恰到好處的話。
一切都那麼妥帖,妥帖得像精心佈置的樣板間。
“姐姐?”貢布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。
“嗯?”
“你在想什麼?”
“沒什麼。”顧曼楨搖頭,“隻是……有點想家了。”
這是真話。此刻坐在這匹陌生的馬背上,走在陌生的山路上,她忽然想念家裏那張柔軟的大床,想念廚房裏咖啡機的嗡嗡聲,甚至想念陸禮卓早晨讀報時推眼鏡的小動作。
貢布沒有說什麼,隻是握緊了韁繩。
山路轉過一個彎,眼前豁然開朗。
顧曼楨倒抽一口冷氣。
整片山坡開滿了野花,紫色的、黃色的、白色的,像打翻的顏料盤,從腳下一直蔓延到天際線。
花海在風中起伏,如彩色波浪,一層疊著一層。
遠處的雪山成為這幅畫卷最完美的背景,純凈的白色與絢爛的花色形成驚人的對比。
“好看嗎?”貢布問,聲音裡有掩飾不住的期待。
“好看。”顧曼楨輕聲說,這是她今天說的第一句完全真誠的話。
貢布笑了,那笑容純粹得像陽光穿透雲層。
他扶她下馬,動作小心翼翼,像對待易碎的瓷器。
“姐姐在這裏等我。”他說,“我去把馬拴好。”
顧曼楨站在花海中,風吹起她的長發和裙擺。
她閉上眼睛,深深吸氣,花香混著青草味湧進鼻腔。
這一刻,她幾乎要忘記所有的煩惱,忘記自己是誰,來自哪裏,又將去往何方。
直到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。
她睜開眼,看見一個年輕的藏族男子騎馬而來。
那人穿著傳統的藏袍,麵板黝黑,笑容燦爛。
他在不遠處停下,用藏語朝這邊喊了一句什麼。
貢布從馬匹那邊走過來,臉色不太好看。
他快步走到顧曼楨身邊,幾乎是下意識地將她擋在身後。
那男子下馬走近,這次用的是漢語,帶著濃重的口音:“貢布,這是你的客人?”
“嗯。”貢布的回答簡短而冷淡。
男子看向顧曼楨,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好,我叫紮西,是貢布的朋友。”
顧曼楨禮貌地微笑:“你好,我叫顧曼楨。”
“顧小姐是從哪裏來的?”紮西很健談,“北京?上海?”
“成都。”顧曼楨隨口說了之前的謊言。
“成都好啊,雖然我沒去過,但是……”紮西話沒說完,貢布突然打斷了他。
“紮西,你不是要去鎮上嗎?”少年的聲音冷硬,“再不走天要黑了。”
紮西愣了一下,看看貢布,又看看顧曼楨,似乎明白了什麼。
他咧嘴一笑,露出潔白的牙齒:“對對,我要走了。顧小姐,歡迎來我們寨子玩。”
他翻身上馬,朝顧曼楨揮揮手,策馬離去。
花海裡又隻剩下他們兩人。
顧曼楨轉頭看貢布,發現他的臉色依然陰沉。
少年緊抿著唇,下頜線綳得緊緊的。
“怎麼了?”她問。
貢布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盯著紮西離去的方向看了很久,才慢慢轉過身,麵對顧曼楨。
“姐姐,”他說,聲音很低,“以後不要對別人那樣笑。”
顧曼楨一怔:“什麼?”
“剛才你對紮西笑的樣子,我不喜歡。”貢布伸出手,拇指輕輕撫過她的唇角,“姐姐隻能對我這樣笑。”
他的指尖溫熱,動作溫柔,但話語裏的獨佔欲讓顧曼楨心頭一緊。
“貢布,那隻是一種禮貌……”
“不需要。”少年搖頭,黑髮在風中飄動,“姐姐不需要對任何人有禮貌。姐姐隻需要看著我,隻對我笑,就夠了。”
他湊近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呼吸噴在她的臉上:
“姐姐是我的,對不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