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瑪長老的石屋在寨子西南角的坡地上,門口經幡飄揚,桑煙裊裊。
顧曼楨站在門口,深吸一口氣,抬手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
蒼老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。
顧曼楨推門進去。
屋裏光線昏暗,隻有一扇小窗漏進來幾縷陽光。
白瑪長老坐在窗邊的卡墊上,手裏轉著經筒,抬起渾濁卻清明的眼睛看著她。
“坐。”他說,漢語帶著濃重的口音,但能聽懂。
顧曼楨在他對麵坐下。
沉默了幾秒。
“長老,”她開口,斟酌著詞句,“我想問……如果一個人中了情蠱,會怎麼樣?”
白瑪長老轉經筒的手沒有停。
“情蠱分很多種。”他說,聲音緩慢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:
“要以下蠱人的血餵養,與受蠱人的血脈融為一體。”
“如果受蠱人決定放下他,離開他,身體就會變得很差。”
“變成病秧子。走幾步就喘,吃不下飯,睡不著覺。”
“慢慢地,人就廢了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她說。
白瑪長老看著她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你不信的話,就不會來找我了。”
顧曼楨沉默了。
長老說得對。如果不信,她不會來。
但她還是不信。她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,從小接受唯物主義教育。
蠱這種東西,不過是落後地區的愚昧迷信,是武俠劇裡編出來騙人的。
可她的身體……她的情緒……那些無法解釋的反應……
難道是疑心生暗鬼?
她壓下心裏翻湧的念頭,換了個問題:
“那下蠱人呢?他就沒有一點懲罰嗎?”
“有。”長老說,“這是雙刃劍,相互的。”
他轉著經筒,緩緩道:“如果有一天,你解了蠱,他就會承受雙倍反噬。”
“時時感受肝膽俱裂、經脈斷裂之痛。痛到想死,卻死不了。”
顧曼楨看著長老那張佈滿皺紋的臉,想從他臉上找到說謊的痕跡。
但那臉上什麼也沒有,隻有歲月刻下的溝壑,和一雙看透世事般的眼睛。
“圖什麼?”她問,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,“人與人之間本來就沒有天長地久的感情,不過是一時荷爾蒙作祟。”
“很多時候我們喜歡的是一類人,不是一個人。”
她說著,像是在說服長老,又像是在說服自己:
“難道每個人都跟初戀在一起了?沒跟初戀結婚,就天天精神出軌,想著前任嗎?”
她不是什麼古代封建社會的貞潔烈女,她隻是普通人。
有慾望,有衝動,有偶爾想掙脫束縛的念頭。
白瑪長老沒有反駁,也沒有贊同。
他隻是說:“每個人想法不一樣。”
顧曼楨深吸一口氣,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。
“這東西能解嗎?”她問,“該怎麼解?”
“人死了,就解了。”
顧曼楨皺眉:“你這不是廢話嗎?我當然知道人死債消。我問的是活著的時候。”
“解除不了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顧曼楨盯著他的眼睛,“你就是不想告訴我。”
白瑪長老看著她,那目光讓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釘在牆上的蝴蝶,無處可逃。
“你既然不信有情蠱,”他說,“又何必來問我尋解藥。”
顧曼楨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她是不信。
可倘若真有……
倘若真有,她就算把這塊肉挖下來,也要解。
她是顧曼楨。從小爭強好勝,對學業、事業有清晰的規劃。
她要考最好的大學,要開最大的補習班,要賺很多很多錢,要成為父母的驕傲。
她不會成為一個蟲子的奴隸。
不會被它操控。
不會。
就在這時,門被推開了。
陽光湧進來,照亮了昏暗的屋子。
貢布站在門口,逆著光,笑著用藏語和長老說了兩句什麼。長老點點頭,也用藏語回了幾句。
顧曼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,隻看見貢布的笑容淡了一瞬,然後恢復了正常。
“姐姐,”他走過來,牽起她的手,“我們回去吧。”
走出石屋,陽光刺眼。顧曼楨眯了眯眼,問:
“剛才你和長老聊什麼?”
貢布握著她的手,一邊走一邊說:“長老心疼我,說我不該那樣做。”
顧曼楨差點被氣笑了。
她還以為……長老會覺得這樣違揹他人意願終歸是不好。會站在她這個“受害者”這邊。
但她想多了。
“他擔心我。”貢布說,語氣平靜,“擔心我為了個女人把自己賠上,不值得。”
顧曼楨沉默了。
果然。長老沒有在意會不會迫害她這個異鄉人的身體。
他在意的,是看著長大的晚輩,是寨子裏有前途的青年。當然護短。
貢布停下腳步,轉身,陽光照在他臉上,給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鍍上一層淡金色。
“但是沒關係。”他說,“不是因為我會解毒——”
他握緊她的手:“而是我心甘情願跟姐姐綁在一起。並且願意承擔任何後果。”
顧曼楨看著他坦然的、甚至帶著一點笑意的臉。
她忽然想起長老說的話——“如果有一天你解了蠱,他就會承受雙倍反噬。肝膽俱裂,經脈斷裂。”
他應該是知道這些吧。
他知道這些,還是這樣選擇。
“貢布。”她開口。
“嗯?”
“這個是能解的,對吧?”她盯著他的眼睛,“其實是你騙我的,才說解不了。”
他笑了,那笑容純粹得像雪山頂上的陽光。
“姐姐覺得呢?”他問。
他沒有回答,隻是牽著她的手,沿著來時的路,慢慢往回走。
經幡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顧曼楨走在他身邊,心裏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:
不管他說什麼,不管長老說什麼。
她不信。
她一定要找到辦法。
一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