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晚,顧曼楨睡得斷斷續續。
意識像浮在水麵上的落葉,一會兒沉下去,一會兒又浮上來。
沉下去的時候是無邊的黑暗,浮上來的時候是光怪陸離的夢。
夢裏全是貢布。
貢布在溫泉裡抱著她,水汽氤氳,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貢布在客棧大堂裡蹲著逗貓,回頭沖她笑,笑容純粹得像個孩子。
貢布在月光下吻她,從額頭到嘴唇到鎖骨,一路向下,溫柔又滾燙。
畫麵越來越清晰,越來越清晰——
她想醒過來。
但她醒不過來。
那些羞恥的畫麵像潮水一樣湧來,淹沒了她。
她的身體開始發熱,呼吸變得急促,想掙紮,卻動不了。
夢魘。
她知道這是夢魘。
可就在她快要被那種燥熱吞沒的時候,一雙手臂從背後抱住了她。
強有力的,溫熱的,帶著熟悉的氣息。
那雙手臂把她圈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,嘴唇貼著她的耳廓,輕輕吻著。
有聲音在耳邊低語,聽不清說什麼,但那聲音像一劑清涼的葯,一點點撫平她體內的燥熱。
她終於沉沉睡去。
天亮。
顧曼楨睜開眼的時候,陽光已經從小窗漏進來,在地板上鋪了薄薄一層金。
床的另一邊空蕩蕩的。
她躺了一會兒,試圖回憶昨晚的事。
記憶模糊得像隔著一層霧,怎麼努力也想不真切。
隻記得那些光怪陸離的夢,和那雙一直抱著她的手臂。
然後,她發現自己想下樓。
想去找貢布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想去找他?
為什麼?
她不知道。隻是覺得,應該去。想去看看他在做什麼。想站在他身邊。想……
顧曼楨坐起身,用手按了按太陽穴。
一定是剛睡醒,腦子不清醒。
但她還是起了床。鬼使神差地,走到閣樓那扇小小的窗戶前,朝下望去。
樓下是客棧大堂。
貢布站在前台,手裏拿著一本賬冊,低頭看著什麼。
陽光從門口照進來,給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柔軟的金邊。
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藏袍,長發鬆鬆地束著,幾縷碎發垂在額前。
他聽見動靜,抬起頭。
目光穿過樓梯,穿過那道虛掩的門,準確無誤地落在她臉上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個笑容很淡,卻讓顧曼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貢布放下賬冊,轉身上樓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。門被推開,他站在門口,逆著光,朝她伸出手。
顧曼楨沒有猶豫。
她走過去,摟住他的腰,把臉埋進他胸口。
抱得很緊。
貢布的手臂環住她的背,輕輕拍著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,聲音帶著笑意,軟軟的:
“怎麼了?想我了?”
顧曼楨沒有回答。
她隻是把臉埋得更深,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——
藏香,陽光,還有一點點青稞酒的味道。
貢布沒有再問。
他隻是抱著她,安靜地站著。陽光從窗戶漏進來,把他們抱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融成一片。
但他心裏知道。
這不是愛。
姐姐不是在愛他。姐姐現在的樣子,像一個提線木偶,線在他手裏,她想往哪兒走,他說了算。
他想過很多次,如果有一天,他真的用這種方式得到姐姐,他會是什麼感覺。
現在他知道了。
滿足。
但也難過。
他真的很希望可以和姐姐靈魂互通,彼此相愛。
像阿爸和阿媽那樣,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。
像寨子裏那些恩愛的夫妻那樣,吵架了也會和好,和好了抱在一起笑。
可是不能。
他試過了。所有努力都試過了。姐姐的心不在他這裏,無論他做什麼,都不在。
所以隻能這樣。
強扭的瓜不甜,但是解渴。
他曾經有過極端的念頭——如果姐姐真的跑了,就殺了她,把她的骨頭做成擺件,永遠放在自己床頭。
讓她再也跑不了,永遠陪著自己。
那個念頭在他腦子裏轉過很多遍,每一遍都讓他渾身發冷。
但現在,他抱著她,有血有肉的她。她會呼吸,會心跳,會在他懷裏微微顫抖。
這難道還不夠嗎?
貢布收緊了手臂。
顧曼楨也在想。
她覺得自己的狀態不對勁。
想了一早上,找了幾種可能的解釋——
難道是日久生情?畢竟在一起這麼多天,他對她確實很好,那種好是毫無保留的、近乎獻祭的好。
或者是因為被困在這裏太久了?接觸不到其他朋友,沒有人分散她的注意力,隻能依賴他。心理學上好像有這種說法,叫“斯德哥爾摩綜合征”?
或者……快來例假了?她算了算日子,差不多。每次快來例假的時候,她都會情緒波動比較大,偶爾會對陸禮卓產生莫名的依戀感。
或者——
她不願意想那個可能。
那個蟲子。
不。她不能這樣。
她要相信自己。她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現代女性,是白手起家把補習班做大的創業者。她不能被這種神神鬼鬼的東西打倒。
可眼下,靠在他懷裏,真的很安心。
他的心跳一下一下,隔著衣料傳過來,平穩有力,像某種古老的鼓點。
顧曼楨閉了閉眼。
她不能由著肉體的軟弱。她要靠強大的意誌力走出來。
正在想著,身體忽然一輕——貢布把她打橫抱了起來。
“走吧,”他低頭看她,眼睛亮晶晶的,“帶姐姐去吃早飯。”
貢布把她抱到餐廳,沒有放她在椅子上,而是自己坐下,把她放在自己腿上。
餐桌上擺著酥油茶、糌粑、一小碟氂牛肉乾,還有一盤切成片的蘋果。
貢布拿起一片蘋果,遞到她嘴邊。
“來,姐姐。”
顧曼楨下意識張嘴咬了一口,嚼著嚼著,忽然覺得不對。
“我自己來。”她說,伸手想接。
貢布躲開她的手,把剩下的半片蘋果又遞過來:“不用。我喜歡伺候姐姐。”
他的神情很認真,不是在開玩笑,也不是在調情。
他是真的喜歡這樣,抱著她,喂她,照顧她的一切。
她張開嘴,把那半片蘋果吃了。
一頓早飯吃了很久。貢布喂一口,她吃一口。
酥油茶也是他端著碗喂的,小心翼翼試了溫度,才遞到她嘴邊。
顧曼楨坐在他腿上,被他喂著,忽然生出一種很荒誕的感覺,好像她不是他的女人,是他的孩子,是他的寵物,是他必須時刻照顧的、易碎的東西。
吃完最後一片蘋果,貢布拿起紙巾給她擦嘴。
顧曼楨看著他專註的側臉,開口了。
“貢布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個蟲子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已經不疼了。”
貢布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“既然我現在整顆心都在你身上,”顧曼楨繼續說,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,“你也不用擔心我再跑掉了。讓我在寨子裏自由走走吧。”
貢布看著她。
她迎著他的目光,沒有躲。
“不然時間久了,”她說,“我真的會枯萎,會抑鬱。”
這是真話。即使沒有逃跑的念頭,她也受不了被一直關在閣樓裡。她會瘋的。
貢布沉默了幾秒。
“那好吧。”他說。
顧曼楨的心跳漏了一拍,這麼容易?
“正好我今天生意有點忙,”貢布把她從腿上抱下來,站起來,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,“得多掙點錢,不然姐姐這個小財迷嫌棄我了。”
他轉身,從櫃子裏拿出一個東西,她的手機。
“不過姐姐不要走得太遠。”他把手機收進自己懷裏,“手機我先給你保管著。”
顧曼楨看著他懷裏的口袋,那部手機靜靜地躺在裏麵。
她沒有爭辯。
“好。”她說。
貢布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,轉身下樓。
顧曼楨站在原地,看著他深藍色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。
心跳很正常。不慌,不亂。
但剛才那一刻,當他同意讓她自由走動的時候,她腦子裏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——
長老。
白瑪長老。
他一定有辦法解這個蠱。
一定有。
顧曼楨轉身,朝門口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