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曼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幫貢布打點民宿的生意。
從長老那兒回來後,貢布說要查賬,她鬼使神差地就跟了過去。
坐在他旁邊,看他翻那些泛黃的賬本,偶爾指一指數字不對的地方,告訴他“這裏加起來好像少算了”。
貢布就笑,眼睛彎彎的,說姐姐真厲害。
顧曼楨沒理他,繼續看賬本。
不看不知道,一看嚇一跳。這間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民宿,收益居然相當可觀。
旺季的時候一個月能抵她在城裏補習班的流水了。
再加上他那些藥材生意、氂牛養殖——
“姐姐在想什麼?”貢布湊過來,下巴擱在她肩上。
“在想你挺有錢的。”顧曼楨麵無表情地把賬本合上,“難怪敢說養我。”
貢布笑了,笑得很開心,像被表揚的小孩。
顧曼楨沒笑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被陽光曬得發白的石板路。
她在想另一件事。
她為什麼要幫他?
即便出不去,她也應該把時間用在自己身上。
提升一下專業技能,看看行業資訊,跟團隊開個線上會議,研究研究新的營銷方案。
即便不想工作——
難得的休假時光,偷偷懶——
她也應該做點自己喜歡的事。
她還有那麼多書沒看,那麼多劇沒追。
以前工作忙得連軸轉,天天盼著能有時間癱著刷劇,現在時間有了,她卻在幫一個囚禁她的人查賬?
這不對。
顧曼楨轉身上了閣樓。
找出那部很久以前就想看的劇,開啟,窩在床上。
十分鐘後,她把手機扣在床頭。
看不進去。
腦子裏全是樓下那個人的影子。
他翻賬本時低垂的睫毛,他湊過來時溫熱的氣息,他笑起來彎彎的眼睛。
她想下去。
想在他身邊待著。
想看他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,顧曼楨狠狠掐了自己一把。
有病。
她閉上眼睛,強迫自己放空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樓下傳來一陣笑聲。
女人的笑聲。
顧曼楨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。
接著是貢布的聲音,帶著笑意,說著什麼。聽不清內容,但那語氣——
那是他和別人說話時才會用的語氣。
不是和她在一起時那種黏糊糊的、撒嬌的語氣,是處理生意時的語氣。
沉穩的,有條理的,甚至帶著一點客氣的疏離。
但那也是笑。
他和一個女人,在笑。
顧曼楨發現自己已經站起來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樓的,隻知道回過神的時候,她已經站在大堂門口,瞪著櫃枱那邊的兩個人。
貢布站在櫃枱後麵,麵前站著一個年輕女人。
那女人穿著漢式的連衣裙,燙著捲髮,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,正笑著和貢布說什麼。
聽見動靜,兩人都轉過頭來。
貢布的眼睛立刻亮了。
他幾乎是丟下那個女人,快步走過來,一把抱住她。
“姐姐?”他低頭看她,眼裏帶著驚訝和驚喜,“你怎麼下來了?”
顧曼楨沒說話。
她越過他的肩頭,瞪著那個女人。
那個女人也在看她,目光裏帶著好奇和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她是誰?”顧曼楨問。
貢布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那笑容裡有一種讓顧曼楨想打人的東西——
得意,滿足,還有一點點“果然如此”的狡黠。
“藥材商。”他說,低頭湊近她耳邊,聲音壓得很低,“來談生意的。姐姐吃醋了?”
顧曼楨一把推開他。
“沒有。”她說,轉身就往樓上走,“你忙你的。”
貢布追上來,從背後抱住她。
“姐姐。”他把臉埋在她頸窩,聲音軟軟的,帶著笑意,“真吃醋了?”
顧曼楨掙了一下,沒掙開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她說,聲音盡量平靜,“我隻是討厭雙標。你把我困在這裏,限製我的自由,你自己倒是沾花惹草。”
貢布把她轉過來,麵對自己。
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裏麵倒映著她的臉。
“姐姐,”他說,“她真的是藥材商。我在跟她談正事。我一點都不想跟她笑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裏帶上一絲委屈:
“這不是怕養不起姐姐嘛。誰讓姐姐是個小財迷。”
她知道他說的是真話,那個女人確實拿著資料夾,確實一副談生意的樣子。貢布對她的態度也確實客氣而疏離。
她知道。
但她還是不高興。
她沒有再說話,掙開他的手,上了閣樓。
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顧曼楨開始復盤自己的情緒。
她討厭什麼?
討厭貢布的生意蒸蒸日上,而自己的事業停滯不前。對,這是原因之一。
但更討厭的,是自己這個年紀,卻像個陷入熱戀的少女一樣,患得患失,一驚一乍。
這種感覺是陌生的。
和陸禮卓認識這十年,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。不是陸禮卓不夠好,恰恰是因為他太好了。
他才貌出眾,往他身上撲的小姑娘多,但他始終劃清界限,從來不和任何人曖昧不明。
被保護得太好,她連吃醋的機會都沒有。
可此刻,她居然因為貢布和一個女藥材商說了幾句話,就氣沖沖地下樓瞪人。
這不對。
這太不對了。
難道……也是那個蟲子在操控她?
讓她變得敏感多思,讓她佔有欲強,讓她像個戀愛腦少女一樣——
不。
顧曼楨閉上眼睛,開始在心裏默唸:
我和貢布毫無關係。
我不在意他。
我不愛他。
他怎樣都不該引起我的情緒波動。
她一遍一遍地念,像念經一樣。
可是越念,腦子裏他的影子越清晰。
他笑起來彎彎的眼睛,他抱著她時溫熱的體溫,他叫“姐姐”時軟軟的聲音——
門被敲響了。
“姐姐。”
貢布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顧曼楨沒有動。
“姐姐,不氣了好不好?”
“我給你打,給你咬。”
“隻是別把自己氣壞了身子。”
他的聲音軟軟的,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:
“我心疼。”
顧曼楨睜開眼睛,盯著那扇門。
她沒有說話。
但她知道,自己已經站起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