貢布將顧曼楨剝了乾淨。
不是粗魯的撕扯,是慢條斯理的、近乎虔誠的解衣。
藏袍的銀扣一枚枚鬆開,襯裙的係帶被輕輕抽走,最後那層薄薄的貼身衣物也被他褪下,疊好,放在青石板上那塊乾淨的毛毯上。
動作溫柔得像在剝一顆荔枝,怕傷了果肉。
顧曼楨站在原地,沒有躲,也沒有遮掩。
高原的風帶著冷意拂過麵板,激起細密的顫慄。
她隻是垂著眼,看著貢布專註的發頂。
然後他直起身,牽著她,一起走進溫熱的泉水裏。
“嘶——”
顧曼楨輕輕抽了口氣。
外麵冷,泉水卻意外地溫暖。
不是那種滾燙的熱,是恰到好處的、能將人溫柔包裹的溫度。
白霧從水麵升騰,模糊了視線,也模糊了對岸的樹影。
貢布從背後抱住她,下巴擱在她肩頭。
“姐姐還沒回答我。”他的聲音在水汽裡顯得低低的,“剛纔在想什麼?”
顧曼楨看著水麵倒映的破碎天光,沉默了幾秒。
“沒想什麼。”她說。
她知道這個答案貢布不會滿意。
果然,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一些,像是無聲的催促。
顧曼楨閉了閉眼,決定換一種方式。
“既然你不讓我出去,”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點無奈的妥協,“那……你能不能給我弄點避孕藥來?”
身後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貢布的手臂僵了一下,然後鬆開。
他轉過她的身體,讓她麵對自己。
他臉上那種慣常的、略帶天真的笑意,迅速淡了下去。
“為什麼?”他盯著她的眼睛,聲音不大,卻沉甸甸的,“姐姐不想給我生孩子嗎?”
當然不想。
這四個字幾乎要衝出喉嚨。
但顧曼楨把它們嚥了回去。
她看著貢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,裏麵沒有憤怒,隻有一種近乎脆弱的困惑和受傷。
他是真的不明白。
在他的認知裡,兩個人在一起,就是要和她生兒育女,繁衍生息,像他的阿爸阿媽,像寨子裏每一對恩愛的夫妻。
如果她說“不想”,那就是“不愛”。
以他的偏執,被心愛的人“不愛”,會做出什麼事?
顧曼楨不是十幾歲的小女孩了。
她不會逞一時意氣,不會為了“爭口氣”把自己置於危牆之下。
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——她不是君子,但她是成年人。
要有謀略。徐徐圖之。
於是她抬起手,輕輕撫上貢布的臉頰,拇指劃過他微蹙的眉心。
“想呀,”她放軟了聲音,甚至帶了點無奈的笑意,“可是你自己還是孩子呢。”
貢布張了張嘴,想反駁,被她用指腹輕輕按住。
“如果再多一個小生命,”顧曼楨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說得很慢,“我怎麼照顧你?”
貢布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“我們可以請寨子裏的孃孃幫忙。”他說,語氣裏帶著急於證明的迫切,“我們這裏的男子,結婚之後都是要有孩子的。一家還會生好幾個。格桑家有三個,紮西家有四個……”
“我們還沒結婚。”顧曼楨幾乎是脫口而出。
話一出口,她就後悔了。
果然,貢布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暗夜裏突然被點燃的火星。
“姐姐願意嫁給我?”他湊近了些,聲音裡壓抑著驚喜,“我還以為……你需要考慮呢。”
他語氣變得篤定,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決定的事:
“不過沒關係。我想娶就好了。”
“我們這裏結婚,不需要那個證,也不需要什麼年齡。”
“隻要在長老的主持下,在族人的見證中,就可以了。”
顧曼楨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差點忘了。他不需要民政局的紅章,不需要法定婚齡。
他的世界有自己的規則,而那些規則,她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。
“貢布。”她輕輕按住他的手,聲音放得很柔,“你聽我說。”
貢布看著她,等待。
“如果真的有了孩子,”顧曼楨斟酌著詞句,“我得照顧他。”
“就算你請人幫忙,我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樣,把所有的注意力和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了。”
她直視他的眼睛:“你希望有人來分走我的關心嗎?”
貢布的眉頭慢慢皺起來,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。
顧曼楨沒有催促,隻是安靜地看著他,心跳卻快得像擂鼓。
她知道這是他的軟肋。
他無法容忍任何人分走她的注意力——哪怕是自己的孩子。
果然,貢布的眼神從困惑,到掙紮,再到某種釋然的堅定。
“不要孩子。”他說,語氣輕快得像扔掉一個不喜歡的玩具:
“姐姐隻要關心我一個人就好了。”
他重新抱住她,把臉埋在她頸窩,像撒嬌的大型犬:
“姐姐隻能有我。我也隻想要姐姐。”
顧曼楨輕輕舒了一口氣。
暫時安全了。
不用擔心弄出一個無辜的小生命,不用擔心在生下來和流產之間掙紮,也不用承擔墮胎後身體的損傷和生命的重量。
她抬起手,慢慢撫過貢布濕漉漉的長發。
“好。”她輕聲說,“隻有你。”
溫泉水氤氳,白霧繚繞。
貢布安靜了一會兒,忽然從她頸窩抬起頭,眼睛彎彎的:
“姐姐,我給你洗吧。”
也不等她回答,他已經轉到她身後,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塊柔軟的毛巾,開始認真細緻地擦拭她的肩背。
顧曼楨由著他。
水溫很舒服,貢布的動作也很輕,一下一下,像在給什麼珍貴的瓷器除塵。
她靠在池邊溫潤的石壁上,閉上眼睛,緊繃了多日的神經,竟在這氤氳的水汽裡慢慢鬆弛下來。
然後她發現不對勁。
池邊的樹影開始搖晃。
不是風吹的那種搖晃——那些樹明明沒有動,影子卻像活了一樣,在霧氣裡慢慢遊走,扭曲成奇怪的形狀。
水麵的倒影也開始錯位,天光碎裂成無數細小的金色碎片,像有誰在水底撒了一把碎星星。
顧曼楨眨了眨眼。
碎片沒有消失,反而越來越多,旋轉著,聚攏著,慢慢匯成一個模糊的輪廓——
那個人站在池邊。
穿著白色襯衫,袖口挽到小臂,金絲邊眼鏡後麵是一雙溫和的、帶著笑意的眼睛。
他看著她,像在家裏每一個尋常的黃昏那樣,輕聲說:
“曼楨,水熱嗎?”
顧曼楨的呼吸驟然停滯。
陸禮卓。
他怎麼會在這裏?
她想開口,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她想伸出手,手臂卻沉得抬不起來。
然後另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水汽和笑意:
“姐姐,舒服嗎?”
是貢布。
她猛地回頭。貢布就在她身後,手裏還拿著那塊搓澡巾,歪著頭看她,眼神清澈又無辜。
“姐姐?”他喚她,“你怎麼了?”
顧曼楨再轉回頭。
池邊空空蕩蕩,隻有霧氣在流動。
沒有人。
沒有白襯衫,沒有眼鏡,沒有那個溫和的聲音。
隻有水麵碎成千萬片的光斑,一片一片,刺進她眼裏。
“……沒什麼。”她的聲音有些發飄,“可能是水太熱了。”
貢布摸了摸她的額頭:“還好呀,不燙。”
顧曼楨沒有回答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指在水裏泡得發白,指節分明。她試著握拳,又鬆開。
她能控製自己的身體。
但剛才那一幕太真實了。真實到她幾乎能感覺到陸禮卓望向她時的溫度,幾乎能聽見他語氣裡那種熟悉的、略帶擔憂的溫柔。
幻覺。
一定是幻覺。
她從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。什麼天池葯浴,什麼老方子奇效,無非是水中含有某些礦物質,或者——
或者貢布在水裏加了什麼。
她迅速瞥了他一眼。貢布正專心致誌地給她洗手臂,神情坦蕩,沒有半點心虛。
不,不是他。
他沒有理由讓她產生幻覺。更何況,他根本不知道陸禮卓的存在。
那這是怎麼回事?
顧曼楨感到太陽穴隱隱作痛,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頂。她閉上眼,試圖壓下這股不適。
但閉眼也沒用。
眼皮後麵,那些金色的碎片依然在旋轉,越轉越快,像要把她整個人吸進某個深不見底的漩渦。
她聽見貢布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:
“姐姐,你的手好涼。”
然後她感到自己被一雙手臂托住,從水裏抱了起來。
溫泉水從麵板上滑落,冷空氣驟然包裹上來,激得她一個激靈。
“姐姐?姐姐!”
貢布的聲音近了些,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。
顧曼楨努力睜開眼。
貢布的臉就在她麵前,眉頭緊皺,眼睛裏是她從未見過的期盼。
他用毛毯把她裹得嚴嚴實實,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勺,另一隻手在探她額頭的溫度。
“姐姐,你嚇到我了。”他的聲音有點抖,“你剛才……眼睛沒有焦點,我叫你你也不應。”
顧曼楨看著他。
少年的臉在水霧裏有些模糊,眉眼卻依然漂亮得驚人。
她慢慢抬起手,摸了摸他的臉頰。
熱的。真實的。
“……沒事。”她說,聲音沙啞,“可能泡太久了,有點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