貢布見葯浴起了作用,他抱著她,聲音放得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易碎的東西:
“姐姐,你知道我是誰嗎?”
顧曼楨靠在他懷裏,睫毛顫了顫。
她試圖聚焦視線,但眼前的一切都在緩慢地晃動,像隔著一層流動的水。
她搖頭。
又點頭。
“……你是陸禮卓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夢囈,“不,是貢布。”
貢布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“陸禮卓是誰?”
顧曼楨的眼皮動了動,她似乎在努力辨認什麼,渙散的目光逐漸凝聚了一點。
“是我補習班的同事。”她說,語氣平穩了些。
貢布沒有追問,隻是繼續:“那貢布是誰?”
顧曼楨又開始恍惚。
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,落在池邊那棵扭曲的樹影上。樹影在霧氣裡緩緩遊走,像一個正在跳舞的人。
“……是我在古寨邂逅的少年。”她說,聲音飄飄的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“那他怎麼樣?”
“漂亮。”
貢布笑了一下,那笑容裡有滿足,也有一點點不甘心。
“就隻有漂亮嗎?”
顧曼楨這次沒有回答。
她眨了眨眼,像剛從一場短暫的溺水中被撈起來。
她看著貢布近在咫尺的臉,那張臉上有擔憂,有期盼,還有某種更幽深的東西。
她忽然明白過來了。
這溫泉有問題。
不是水溫,不是礦物質,是水裏加了東西。會讓人恍惚,讓人失去防備,像喝醉了酒一樣,迷迷糊糊的,容易——
容易酒後吐真言。
她的脊背微微繃緊,但身體依然軟綿綿地靠在他懷裏。
“貢布,”她說,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,“我洗累了,我們回去好不好?”
貢布低頭看著她。
他沒有說“好”,也沒有說“不好”。
隻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然後把她從水裏抱起來,放在池邊鋪著毛毯的青石板上。
“那我給姐姐擦乾。”
他拿起那塊柔軟的浴巾,開始仔細擦拭她的身體。
從肩膀,到手臂,到脊背,到腰側。
動作依然溫柔,像對待世間最珍貴的瓷器。
顧曼楨閉著眼睛,任由他擺弄。她隻想快點結束這一切,回到客棧,回到那個雖然被困住但至少清醒的空間。
然後貢布開口了。
“姐姐,”他低著頭,浴巾在她的小腿上遊走,“你愛我嗎?”
顧曼楨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她想回答。大腦發出了清晰的指令——說愛,說當然愛,說你是我的唯一。
但嘴巴張開,吐出來的卻是另一個聲音。
“……不愛。”
那兩個字很輕,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貢布的手停住了。
他握著浴巾的手指緩緩收緊,指節泛白。
他沒有抬頭,顧曼楨看不見他的表情,隻能看見他的脊背僵成一張拉滿的弓。
空氣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他繼續擦拭,動作依然很輕,但力道明顯重了一些。
“那姐姐愛陸禮卓嗎?”
他問這個問題時,依然沒有抬頭。
他不知道陸禮卓是誰,不知道這個名字背後是怎樣一個人。
但他本能地知道,這不是“同事”那麼簡單。
姐姐是個謹慎的人,不會在這種恍惚狀態下,貿然提起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。
顧曼楨的眼皮動了動,她似乎又在努力對抗那層籠罩意識的迷霧。
“……不愛。”她說,這次聲音清晰了一些。
貢布抬起頭,她的目光比剛才清明瞭一點,像是短暫的清醒。
“那姐姐最愛誰?”他問。
顧曼楨的目光越過他的臉,越過他身後蒸騰的霧氣,越過那棵影子仍在跳舞的樹,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“最愛我自己。”她說。
貢布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。
“姐姐心裏想的是什麼?”他問,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。
顧曼楨的目光依然渙散,但嘴角卻浮起一個很淡的、幾乎稱得上溫柔的笑意。
“想的是怎麼把補習班做大。”她說,語氣裡有種他從未見過的神往,“賺好多好多錢,實現財富自由。”
“想去哪兒就去哪兒,想買什麼就買什麼。”
“爭氣,做爸媽的驕傲。”
“給家人更好的生活。”
她說著這些話的時候,整個人像在發光。
貢布沉默了很久,然後他笑了。
那笑容不是他慣常的、略帶天真的笑,而是一種更複雜的、帶著意外和某種釋然的笑。
“看不出來,”他說,伸手把她被霧氣濡濕的碎發撥到耳後,“姐姐還是個小財迷。”
顧曼楨沒有回應,她的目光又開始渙散,意識像退潮的海水,一點點從岸邊撤離。
貢布把浴巾放在一邊,重新抱起她,讓她靠在自己懷裏。
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,聲音很輕:
“那我要多賺點錢才行。這樣姐姐纔不會嫌棄我。”
顧曼楨靠在他胸口,聽著他的心跳。那心跳沉穩有力,像遠古的鼓點。
貢布低下頭,看著她半闔的眼睛。
霧氣在她睫毛上凝成細密的水珠,她的表情安寧而放鬆,像一隻收起爪子的貓。
他知道她此刻聽不太清他在說什麼。
他知道自己此刻問出的問題,可能永遠得不到清醒時的答案。
但他還是問了。
聲音很輕,像一片羽毛落入深潭:
“姐姐,那讓你剛剛說的陸禮卓……永遠消失,好不好?”
顧曼楨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貢布繼續說,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吃什麼:
“我毀了他的一切。”
“他那張讓姐姐記得的臉。”
“他或許體麵的工作。”
“他可能有的社會地位。”
“讓他永遠肉體消亡。”
他低下頭,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:
“這樣,姐姐嘴裏就再也不會提別的男人了。”
“好不好?”
溫泉水還在汩汩湧動,白霧瀰漫如初。
顧曼楨靠在他懷裏,呼吸綿長而均勻。
她沒有回答。
貢布等了一會兒,然後輕輕笑了一下,把她抱得更緊。
“姐姐睡著了嗎?”他輕聲問。
沒有人回答。
他也不再追問。
霧氣繚繞的天池邊,隻有溫泉水低沉的湧動聲,和他一個人平靜的呼吸。
貢布低下頭,在她眉心落下一個很輕的吻。
“沒關係,”他說,像在對自己許諾,“姐姐不回答,我也知道我該怎麼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