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門前,顧曼楨坐在客棧那張老舊的梳妝枱前,對著那麵邊緣已經有些模糊的銅鏡,開始化妝。
貢布站在她身後,安靜地看著。
她先用深一度的粉底,將那張烤瓷般細膩白皙的麵板,一點點壓暗。
不是那種誇張的黑,隻是讓她不再白得發光。
然後是眉眼,她手法熟練地將原本明眸善睞的光彩收起來,眼線畫得鈍一些,睫毛不那麼分明。
最後是唇,她選了支顏色很淡的唇膏,壓住那原本自然的紅潤。
鏡子裏的女人依然是漂亮的,但那種“驚艷感”確實被收走了七分。
像一件被蒙上薄紗的珍寶,依然看得出是寶藏,卻不再那麼刺人眼目。
她放下粉撲,轉頭看貢布。
貢布沒有說話,但顧曼楨看懂了那個眼神。
不滿意。
“姐姐,”貢布開口,聲音不高,甚至稱得上溫柔,“你在哄騙小孩子。”
他走近一步,俯身,與她一同望向鏡中。
鏡子裏兩張臉捱得很近,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。
“你天生麗質,根本化不醜的。”
顧曼楨握著手裏的唇膏,指尖微微收緊。
她很想說,這已經是她能做的極限了。
她不是專業特效化妝師,不可能用幾樣日常化妝品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。
但她沒有說。
因為她知道,貢布不是不理解,而是不接受。
他不在乎過程,隻在乎結果——
結果就是,她依然可能被別人看。
顧曼楨看著鏡子裏他的臉,忽然生出一種很荒誕的念頭。
他是真的幹得出劃傷她臉這種事的人。
不是因為他殘忍。
恰恰相反,是因為他太“愛”她了。
那種愛不帶任何世俗的虛榮——
他根本不在乎“老婆漂亮”是不是有麵子,他不在乎任何人的評價和眼光。
他隻有草履蟲般單線的思維:
姐姐漂亮,別人會看,別人會覬覦,覬覦的人會想帶走姐姐。
他絕不允許。
而這個邏輯鏈裡,最直接、最徹底的解法,是消除那個被覬覦的源頭。
顧曼楨垂下眼,把唇膏放進化妝包裡,拉上拉鏈。
“算了,”她說,聲音平靜,“戴麵紗吧。”
貢布有些意外。
“就當口罩了。”顧曼楨沒有看他,自顧自從旁邊拿起那方素白的、綉著暗紋的麵紗:
“有一陣子特長班裏好多孩子都感冒了,老師怕流感互相傳染,都是戴著口罩上課的。”
她把麵紗戴上,繫好。
鏡子裏,女人大半張臉被素白的麵紗遮住,隻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。
麵紗質地輕薄,隱約透出底下的五官輪廓,但已經足夠模糊。
那身貢布親手為她換上的藏袍,與素白麪紗意外地相得益彰——
寶藍與純白,華美與素凈,竟生出一種奇異的美感。
不是那種讓人想靠近的美。
是一種“不該打擾”的美。
顧曼楨看著鏡中的自己,原本緊繃的肩膀,不自覺地放鬆了一些。
“就這樣吧。”她說,語氣裡那點潛藏的排斥,竟消散了大半。
貢布站在她身後,安靜地看著鏡子裏那個蒙麵的女人。
他沒有笑,也沒有誇她好看。
他隻是輕輕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走吧,姐姐。”他說,“帶你去天池。”
貢布今天沒有騎馬。
客棧門口停著一輛老舊的皮卡,深藍色的車身有些掉漆,輪胎上還沾著乾涸的泥點子。
貢布拉開副駕駛的門,用手掃了掃座椅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示意顧曼楨上去。
車廂裡有淡淡的酥油味,後座堆著一些毛毯和竹籃,大概是準備帶去溫泉用的。
顧曼楨繫好安全帶,看著貢布熟練地發動車子,掛擋,皮卡發出沉悶的轟鳴,緩緩駛出寨子。
“我以為你會騎馬去。”她說。
貢布單手握著方向盤,另一隻手伸過來,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。
“天池遠,騎馬太冷了。”他說,“怕姐姐著涼。”
顧曼楨沒有抽回手,隻是轉頭看向窗外。
車子沿著盤山路緩緩爬升,寨子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,最後縮成山穀裡一片錯落的灰瓦白牆。
經幡在風中翻飛,五色的布料在陽光下閃爍,像撒在山坡上的碎寶石。
顧曼楨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,忽然想:
如果她是來旅遊的,這條路一定很美。
車子開了很久。
久到顧曼楨幾乎要睡著了,貢布終於停下車。
“到了,姐姐。”
顧曼楨睜開眼,跟著他下車。
眼前是一片她從未見過的景象。
天池。
不是那種被開發過的、修著棧道和觀景台的景區。
這是真正的、藏於深山無人知的天池。
一汪碧藍的水,靜靜地臥在山穀深處,水麵升騰著裊裊白霧,像仙人遺落在人間的一塊玉。
四周是陡峭的山壁,覆蓋著濃密的原始森林。
鬆蘿從枝頭垂掛下來,在風中輕輕搖晃。
空氣冷冽,卻並不刺骨,帶著硫磺和草木混合的氣息。
遠遠望去,雲山霧罩,仙氣裊裊。
顧曼楨站在池邊,有些發愣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發抖,還是風吹的。
這裏太安靜了。
沒有人聲,沒有鳥鳴,隻有溫泉水湧動時輕微的汩汩聲,和風吹過鬆林的濤聲。
荒無人煙。
遠離人群。
她想起貢布說過的話——“如果姐姐願意,我可以帶你去大山更深處,那裏荒無人煙,隻有我們兩個人。”
現在他們就在這裏了。
顧曼楨看著那池碧藍溫潤的泉水,腦子不受控製地轉起來。
應該……不會有毒吧?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。
貢布確實說過“想跟姐姐死在一起”,但她看得出來,那是一種極致的佔有欲催生的浪漫化幻想。
而現實中,他明顯更傾向於“活著,然後永遠捆綁姐姐”。
活著才能接吻,活著才能擁抱,活著才能在她腳踝繫上鈴鐺,聽她走到哪裏都有聲音。
他不會在這裏下毒。
那……助興的葯呢?
顧曼楨的指尖微微發涼。
她想起貢布說過,這裏的葯浴是寨子裏的老方子,“有奇效”。
什麼奇效?強身健體?活血化瘀?還是別的什麼?
如果隻是助興的葯,身體過度疲勞可能會有損傷。
那倒還能接受,休養一陣就好。
她更怕的是另一件事。
避孕藥。
她需要弄到避孕藥。
自己一個人,怎麼都好說。
哪怕真的被困在這裏一段時間,哪怕身體有些損傷,都可以慢慢恢復。
但如果——如果弄出孩子來——
顧曼楨的呼吸窒了一瞬。
那她的世界,就不隻是麻煩了。
那是天崩地裂。
孩子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出生。
這個時間、這個地方、這個連自己都尚未自由的處境。
貢布不可能成為一個好父親,他自己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,他的愛是火焰,能燃燒一切,卻不能溫暖一個嬰兒。
而她,也無法麵對陸禮卓。
那個在電話裡說“我唯一的愛好就是跟你一起”的男人,那個等著她“玩夠了就回來”的一直追求她、喜歡她的人。
顧曼楨站在溫泉邊,裹緊身上的藏袍,麵紗下的臉看不出任何錶情。
“姐姐在想什麼呢?”
貢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很近。
她轉過身,看見他正彎腰從皮卡後鬥裡取出那些毛毯和竹籃。
他已經脫了外套,隻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藏袍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小臂結實流暢的線條。
他把東西放在池邊的青石板上,然後走回來,站在她麵前。
他沒有問她冷不冷,也沒有催促她下水。
他隻是伸出手,輕輕解開了她麵紗的係帶。
素白的布料滑落,露出她完整的臉。
貢布把麵紗收進自己懷裏,然後低下頭,開始解她的衣襟。
他的動作很慢,很輕,像在做一件儀式般鄭重的事。
顧曼楨沒有躲。
她隻是站在那裏,看著他的發頂,感覺到冰涼的空氣接觸到鎖骨。
然後她聽見他問,聲音低低的,帶著一點溫泉氤氳的水汽:
“想的這麼專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