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過木窗的縫隙,在藏式地毯上切出鋒利的光痕。
顧曼楨睜開眼睛時,首先感受到的是後腦勺鈍鈍的痛。
記憶碎片洶湧而來:篝火晚宴,藏族歌舞,民宿老闆貢布遞過來的木碗,琥珀色的液體在火光中蕩漾。
然後是笑聲、舞蹈、更多酒,最後是貢布扶著她回房,房門關上時的悶響。
再然後……
顧曼楨閉上眼睛,胃裏一陣翻騰。
“姐姐醒了?”
身後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,熱氣噴在她耳後。
貢布的手臂收緊,整個人像大型犬科動物般蹭了過來。
顧曼楨深吸一口氣,轉過身。
他的黑色長發散在綉著繁複花紋的枕頭上,有幾縷黏在汗濕的額角。
“早。”顧曼楨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量正常,撐起身體想下床。
“去哪兒?”貢布拉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大,卻不容掙脫。
“洗澡。”她簡短地說,目光在房間裏搜尋自己散落的衣物。
貢布坐起來,被子滑落,露出線條分明的上半身。
他歪頭看她,嘴角勾起一個完全不同於前幾日那種禮貌性微笑的弧度:
“一起?”
“不用。”顧曼楨幾乎是立刻拒絕,隨即意識到語氣太生硬,緩了緩,“我喜歡一個人洗。”
貢布盯著她看了幾秒,突然湊過來在她臉頰上啄了一下:
“那姐姐快點,今天帶你去後山,有片野花海,這個季節剛好開了。”
片刻後,浴室間,鏡子裏映出一張蒼白卻依然美麗的臉。
二十九歲的她,眼角已經有了細不可查的細微紋路,但那雙杏眼依然明亮,鼻樑挺直,嘴唇因為昨晚的親吻微微紅腫。
顧曼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想起陸禮卓總愛在清晨親吻她的額頭,說她是“歲月不願苛待的美人”。
陸禮卓,一直在追求她的人。
顧曼楨也愛他。
他不是年輕時的熾烈,而是融入骨血的習慣和安心。
門外傳來貢布哼歌的聲音,是這幾天她聽熟了的藏族民謠。
顧曼楨強迫自己站起來,擰開水龍頭。
冰冷的水沖刷過麵板時,她反覆告誡自己:
冷靜。
貢布隻是一段插曲,一個旅行中邂逅的美麗錯誤。
她穿好衣服走出浴室時,貢布已經穿戴整齊,正蹲在窗邊逗弄一隻不知從哪裏鑽進來的小野貓。
他換上了傳統的藏袍,深藍色布料襯得他膚色更深,腰間的銀飾隨著動作輕輕碰撞。
聽見動靜,他轉過頭,眼睛亮起來:“姐姐。”
顧曼楨的心臟不受控製地漏跳了一拍。
不得不承認,貢布有著驚人的美貌,不是城市裏那些精緻男孩的俊秀,而是一種野性的、帶著攻擊性的美。
前幾日作為民宿老闆時,他總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感,反而讓人更想靠近。
而現在,那種距離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親近。
“我煮了酥油茶。”貢布站起來,自然地牽起她的手,“還有點糌粑,姐姐昨天說想再嘗嘗。”
他的手心很燙,指腹有薄繭,大概是常年騎馬或幹活的痕跡。
顧曼楨任由他牽著下樓。
民宿大堂裡空無一人,這個季節客人不多,貢布似乎也沒有請其他員工。
陽光透過彩色經幡灑進來,空氣裡漂浮著灰塵和藏香的味道。
“你今天不忙?”顧曼楨在桌邊坐下,接過他遞來的木碗。
貢布挨著她坐下,手臂搭在她椅背上:“陪姐姐就是最重要的事。”
他的漢語帶著一點口音,說話時眼睛總是直直盯著人,有種野獸般的專註。
顧曼楨移開視線,小口喝著酥油茶。
溫熱的鹹香液體滑入胃裏,稍微安撫了她緊繃的神經。
“後山遠嗎?”她找話題。
“騎馬一個時辰。”貢布撐著臉看她,“姐姐會騎馬嗎?”
“不太會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他的手指繞起她一縷垂落的頭髮,“姐姐學東西很快,昨天跳舞就看出來了。”
提到昨晚,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。
顧曼楨放下碗:“貢布,關於昨晚……”
“昨晚很好。”貢布打斷她,眼睛彎起來,“姐姐喝醉的樣子很可愛,一直在篝火旁抱著我跳舞。”
顧曼楨的臉頰發熱,分不清是羞恥還是別的什麼。
她完全不記得自己主動過,記憶從某個點就斷裂了。
但這話她不會說出口,現在最重要的是平穩度過這一天,然後安全離開。
“我明天一早的飛機。”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遺憾,“所以今天可能是最後一天了。”
貢布臉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他盯著她看了很久,久到顧曼楨幾乎要以為他會問出什麼難以回答的問題。
但他最終隻是搖了搖頭:“不要,姐姐要留下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