拐彎的時候,陸禮卓看了一眼後視鏡。
後麵那輛白色的轎車跟了他一路,從家裏出來,經過兩個紅綠燈,穿過那條正在修路的窄巷,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。
他沒在意,這條路車多,同向的車多了去了,說不定隻是順路。
他打了左轉向燈,方向盤往左打,車頭剛探出路口,一側的餘光裡忽然闖進來一個巨大的影子。
那輛大車是從右側衝過來的,速度很快,發動機的轟鳴聲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,蹄子刨著地,低著頭往這邊撞。
陸禮卓的右腳從油門移到剎車上,踩下去,輪胎在柏油路麵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。
來不及了,那輛大車的車頭已經懟到了他的駕駛座車門,金屬和金屬碰撞的聲音,不是那種誇張的巨響,是悶的,像有人用拳頭捶了一下被子,可被子底下包著的是鐵。
安全氣囊彈出來的時候,他的臉被狠狠地拍了一下,像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緊接著是渾身上下傳來的劇痛,不是某一個地方疼,是每一個地方都在疼,骨頭、肌肉、麵板,連指甲蓋都疼。
方向盤頂著他的胸口,車門凹進來一塊,卡住他的左腿,動不了。
血從額頭往下淌,粘稠的,熱的,流進眼睛裏,把眼前的世界染成一片暗紅。
意識開始模糊,像一個人站在很深的水裏,水麵上有光,可他在往下沉。
他想的是,這事是不是跟曼曼有關,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他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不是害怕,是別的,是本能,像一個人被推下懸崖,手會本能地去抓崖壁上那些凸起的石頭,不管那石頭是尖的還是鈍的,抓住就行。
她有沒有參與?她知道嗎?她提前知道嗎?那些問題在他腦子裏轉,像走馬燈,一圈一圈,可他根本沒有力氣去分辨答案。
他隻知道一件事,如果她真的參與了,他得幫她作證,不能讓她坐牢。
他不能讓她穿著囚服,被剃光頭髮,被關在那麵鐵柵欄後麵,她受不了那種苦的。
就算她知道,就算她知情,他心裏替她辯解,像一個人在法庭上替被告辯護,沒有律師執照,沒有證據,可他有的是理由。
她隻是做錯事,不是做壞事,她心不壞,她隻是不懂事,被人慫恿了,一定是被人慫恿了。
她那麼心軟的人,連路邊被車撞到的貓都要停下來看一眼,她怎麼可能主動去害人。
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,那片紅光越來越濃,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桶紅油漆,把整個世界都染成紅色。
他閉上眼睛,那片紅色還在,在眼皮後麵,像夕陽,像晚霞,像血。
顧曼楨的車跟在後麵,隔著兩個車位,她從後視鏡裡看見那輛白色轎車拐進了另一條巷子,沒再跟著。
她的目光回到前方,陸禮卓的車打了左轉向燈,正在拐彎。
那輛大車是從右側的路口衝出來的,沒有減速,沒有剎車燈,直直地撞上了駕駛座那一側。
聲音很大,不是電影裏的那種爆炸,是沉悶的,像有人把一棟樓從中間劈開。
她的腳從油門上抬起來,踩下剎車,車子在路中間停住了。
她的腦子在那一刻是空的,沒有恐懼,沒有悲傷,什麼也沒有,像一個人站在空曠的雪地裡,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,沒有路,沒有房子,沒有人。
她解開安全帶,推開車門,下車,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軟了一下,膝蓋差點彎下去,她撐住了。
她走過馬路,走到那輛被撞得麵目全非的車旁邊,車門凹進去一大塊,車窗碎了,玻璃碴子散了一地,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。
她看見他了,他的頭靠在安全氣囊上,臉上全是血,眼睛閉著,手垂在身側,手指微微蜷著,像在抓什麼東西,沒抓住。
有人打電話叫救護車,聲音從後麵傳過來,很遠,像隔著一堵很厚的牆。
有人走過來,彎下腰,把手伸進車裏,想去扶他的頭。
“別動他。”她的聲音不大,可那個人的手停住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怎麼說出那三個字的,也不知道那三個字是從哪裏來的,她蹲下來,望著他,他的手還垂著,手指還是蜷著的。
“別動他。”她又說了一遍,這一次聲音大了一點,穩了一點,“免得造成二次創傷。”
那隻伸進車窗的手縮回去了,有人遞了紙巾過來,她沒有接。
有人問她是不是家屬,她點了點頭。
有人問她有沒有聯絡其他家屬,她沒有回答。
她隻是蹲在那裏,望著他,血還在流,從額角往下淌,順著眉骨,沿著鼻樑,流到嘴角,像一道紅色的淚痕。
她想伸手去擦,手指碰到他的臉,又縮回來了,不能動他,她不能動他。
救護車來了,擔架從車上抬下來,護士跑過來,動作很快,在跟時間賽跑。
她站起來,腿有點麻,往旁邊讓了讓,他們把他從車裏抬出來,動作很輕,可他的眉頭還是皺了一下,沒有醒。
她的手指攥緊,又鬆開,跟著擔架走,有人攔住她,問她要不要上車。
她點了點頭,爬上車,車門關上,車廂裡很暗,隻有儀器螢幕亮著,綠光一閃一閃的。
她望著他,他躺在那裏,臉上扣著氧氣麵罩,白霧聚了散,散了又聚。
他的手被護士握著手腕,在量脈搏,她想起從前他也躺在這輛車裏,被送進急診室。
那天她站在走廊裡,靠著那麵冰涼的牆,等那扇門開啟。
那天她想的是,如果他出了什麼事,她也不想活了。今天她想的是,如果他出了什麼事——
她不敢想下去。
手機震了,她掏出來看,螢幕上跳著“媽”這個字。
她接起來,手機貼在耳邊,那頭的聲音很高興。
“曼曼,我和你爸來看你們了。帶了家鄉的小吃,放在冰箱裏,你們下班回來熱一下就能吃。”母親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。
顧曼楨張了張嘴,想說好,想說謝謝媽,想說你們先休息。可那些話卡在喉嚨裡,像石頭堵住了路口,怎麼都出不來。
“曼曼?”母親的聲音變了,不是剛才那種高興的調子,是緊張的,“你們倆還好吧?”
顧曼楨握著手機的指節泛白,她張了張嘴,那幾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,沙啞的。
“媽——禮卓出事了。在醫院。”
那頭沉默了很久,久到顧曼楨以為電話已經掛了,然後她聽見父親的聲音,很低的,像是在跟母親說什麼,聽不清楚。
然後是母親的聲音,比剛才低了,比剛才穩了。
“哪個醫院?我們馬上來。”
電話掛了,顧曼楨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,螢幕暗下去,映出她自己蒼白的臉。
她靠在車廂壁上,望著那個躺在擔架上的人。
他的眉頭還皺著,不知道在做一個什麼樣的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