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禮卓睜開眼睛的時候,先看見的是天花板。
白色的,有幾塊發黃的汙漬,像舊宣紙上洇開的墨跡。
日光燈管嵌在天花板裡,嗡嗡地響,光線白得刺眼。
他偏過頭,窗外的天已經黑了,玻璃上映著病房裏的燈,和他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他想動一下腿,左邊的那條。
腿還在,他知道,可他感覺不到它。
像那條腿已經不是他的了,是借來的,放在那裏,不過是個擺設。
他又試了一下右邊,也一樣,沒有感覺。
沒有痛,沒有麻,什麼都沒有。
像兩條腿睡著了,可睡得很沉,怎麼叫都叫不醒。
他的手從被子下麵伸下去,摸到左邊的大腿。
摸得到,隔著薄薄的病號服,能感覺到麵板的溫度,還有骨頭的形狀。
可那條腿沒有回應,像一個人在電話那頭,你聽得見他的呼吸,可他不說話。
他又摸了一下右邊,還是一樣。
他的手從腿上移開,搭在床沿上,手指慢慢蜷起來,又鬆開。
門開了,顧曼楨走進來,手裏拎著一個保溫袋,袋子上印著那家她常去的粥鋪的logo。
她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,拉開拉鏈,裏麵是一碗皮蛋瘦肉粥,還冒著熱氣。
她拿出碗,放在他麵前的小桌板上,又拿出勺子,擱在碗沿上。
“吃點東西。”她的聲音放得很輕,像在哄一個不肯吃飯的孩子。
陸禮卓望著那碗粥,皮蛋切成丁,瘦肉撕成絲,米粒開了花,稠稠的,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。
他的手從小桌板上移開,搭在膝蓋上,沒有去拿勺子。
“腿動不了了。”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。
顧曼楨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粥,吹了吹,送到他嘴邊。
他張開嘴,吃了,嚼了兩下,嚥下去。
她又舀了一勺,他又吃了。
碗很快就見了底,她把空碗收走,用紙巾擦了擦他的嘴角。
他的嘴角沾著一點粥,幹了,留下一小片白色的痕跡。
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麵板,溫溫的,她把手收回來,把紙巾捏成一團,握在掌心裏。
醫生進來的時候,門沒有關嚴,走廊裡的燈光從門縫裏擠進來,在地磚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。
醫生姓陳,四十齣頭,戴著金絲邊眼鏡,白大褂領口別著一支筆。
他走到床邊,翻開病歷,手指在紙上點了幾下,抬起頭,望著陸禮卓。
那目光裡有別的東西,不是同情,是醫生特有的那種謹慎。
“腿部以下失去知覺。目前看是神經受損,具體恢復程度還要觀察。”他把病歷翻到下一頁,“需要做康復訓練。”
他頓了一下,摘下眼鏡,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鏡片,重新戴上,“但難保以後不會坐輪椅。”
那三個字在空氣裡落下來,像石頭沉進水裏,撲通一聲,水花濺起來,又落下去了,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。
陸禮卓沒有說話,他的手搭在膝蓋上,手指慢慢蜷起來,又鬆開。
他望著那兩條腿,它們躺在被子下麵,把被子撐出兩條長長的隆起,像兩座小小的墳墓,底下埋著什麼,你不知道,也不想挖開看。
醫生走了,門在身後合上,走廊裡的那道光被切斷了,病房重新安靜下來,隻剩下心電監護儀滴滴滴的聲響,一下一下。
陸禮卓望著天花板,那幾塊發黃的汙漬還在那裏,從燈的這邊延伸到那邊,像一張沒有畫完的地圖,沒有起點,也沒有終點。
他想起從前,他站在講台上,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行一行的字,粉筆灰落下來,沾在袖口上,他用手指撣掉。
那些字,那些粉筆灰,那些站在講台上的日子,現在都遠了,遠得像上輩子的事,他再也站不起來了。
他無法想像自己坐著輪椅去上課,粉筆夠不到黑板的頂,隻能寫一半。
學生從上麵望下來,隻能看見他的頭頂。
開會的時候,同事們坐著,他坐著輪椅,比所有人都矮一截。
別人站著跟他說話,他要仰著頭才能看見對方的臉。
他不想那樣,他更不想成為曼曼的拖累。
從前是他照顧她,給她做飯,給她洗水果,給她剝螃蟹。
現在他連自己都照顧不了,怎麼照顧她?
反過來讓她照顧他,他不願意。
他一直是她的依靠,她的山,她的柺杖。
如果柺杖自己都站不穩了,還能讓誰扶著,他不如死了。
顧母推門進來的時候,眼睛還是紅的。
她走到床邊,拉著陸禮卓的手,那隻粗糙的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著。
她的嘴唇動了幾下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她沒有擦,由著它往下淌。
“報警了沒有?”她的聲音在發抖,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井底撈上來的,濕漉漉的,帶著銹味,“一定要抓住真兇。”
陸禮卓沒有說話,他望著那隻拉著自己的手,麵板鬆弛,手背上有一塊斑,褐色的,像一滴幹了的血。
他的目光從那塊斑上移開,落在天花板上。
顧曼楨站在床尾,手搭在床欄上,指節泛白。
她心裏有預感,知道是誰做的,那些照片,那些視訊,那封郵件,那個電話——貢布說“那我毀了自己好不好”。
他沒有毀自己,他毀了別人。
她想說點什麼,可望著陸禮卓那張蒼白的臉,望著他那兩條動不了的腿,她把那些話咽回去了。
這個狀態下,不適合討論這些。
她走到床邊,在床沿上坐下,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指冰涼,被她握在掌心裏,慢慢暖起來。
她低下頭,把臉貼在他的手背上,嘴唇動了幾下。
“別怕。有我。我會跟你共渡難關。”她的聲音悶在他手背上。
陸禮卓望著她,她的頭髮散在枕邊,幾縷搭在他手指上,細細的,軟軟的。
他的手從她掌心裏抽出來,搭在她頭頂,手指穿過她的頭髮,從額頭到後腦,輕輕撫著。
“我不想拖累你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。
顧曼楨從他手背上抬起頭,望著他,那目光裡有別的東西,不是心疼,不是委屈,是堅定。
“這不是拖累。就算今日我們位置互換,我相信你也一定會守著我。”
陸禮卓望著她,望了很久,他的嘴唇動了幾下,沒有出聲。
手指從她頭髮上滑下來,搭在枕頭上,指節慢慢鬆開,又慢慢蜷起來。
他沒有再說話,閉上眼睛,睫毛垂著,在眼瞼下投出兩片小小的陰影,呼吸慢慢變得綿長,均勻。
他不知道是睡著了,還是隻是閉著眼睛不想睜開。
顧曼楨沒有動,還坐在床沿上,手還握著他的手。
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裏慢慢暖起來了,窗外那棵銀杏樹的葉子,在路燈的光裡泛著黃綠色的光,風一吹,沙沙響。
顧父回去煮了飯,用一個三層保溫桶裝著,提過來。
米飯是剛蒸好的,粒粒分明,菜是清炒時蔬和紅燒排骨,都是陸禮卓愛吃的。
他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,揭開蓋子,熱氣冒上來,帶著飯菜的香味。
陸禮卓閉著眼睛,沒有動,顧母走過去,彎下腰,在他耳邊輕輕叫了一聲。
他睜開眼睛,望著天花板,沒有看她。
走廊裡傳來腳步聲,沉穩的,不急不慢,皮鞋踩在地磚上,篤,篤,篤。
顧曼楨回過頭,門被推開了,陸聽潮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臉上沒有表情。
他的目光在病房裏掃了一圈,從陸禮卓蒼白的臉上,移到顧母紅著的眼眶上,移到顧父手裏那碗飯上,最後落在顧曼楨臉上。
“你出來一下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可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他轉身,走出病房。
顧曼楨低下頭,望著陸禮卓。
他還閉著眼睛,不知道有沒有聽見。
她把他的手輕輕放在被子上,站起來,走出病房。
門在身後慢慢合上了。
---
【以下是作者碎碎唸的部分】
我以前從來沒有完整的看過一本1v2、1v3、1vN的多男主雄競文,隻是在書城溜達的時候,根據文案和評論區大概總結了一下:
有的文男主之間非常和諧,不競生競死,其樂融融,誰都不爭不搶,非常溫馨團結有愛,打不了一點;
有的文男主們會把雄競轉化成虐待女主身上,男主之間不互相攻擊,但會輪流讓女主吃苦受罪;
有的文就像我這本這種,會讓男性角色吃苦受罪;
不管哪種寫法,都能理解,就像傳統的男出軌,正宮打小三。
有的正妻捨不得傷害自己男人,就玩命踹小三,扒小三衣服、薅小三頭髮、找孃家兄弟姐妹毆打小三。
有的正妻選擇窩囊組上大分,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既不為難老公也不報復小三。
有的正妻選擇直接離婚,不跟他們糾纏。
有的正妻選擇男人小三一起打,不隻踹小三,自家老公也不放過。
有的小三選擇當過街老鼠,躲躲藏藏。
有的小三恃寵而驕,跳到正妻麵前,發短訊辱罵,告訴她“不被愛的纔是小三”,把她逼崩潰。
有的小三選擇逼男人離婚娶自己,甚至借孕上位等等。
千人千麵,什麼樣的情況都有,每個人麵對問題時的態度和解決方法都不一樣。
就小說而言,女主當小三搶別人老公男朋友的文也特別多,哪怕都是多男主雄競文的設定,也是一個廚子做菜一個味道,這本書就是雄競起來,正宮和小三互相撕,但不會去傷害女主。
我知道評論區裏有一部分人很恨女主,每次女主為某個男主擔憂的時候,就留段評“活該,咋不摔死女主”、“女主咋不嘎巴一下死了”,這麼恨女主,巴不得她倒黴,恨不能她去死,真的不知道是何意味。
正宮欺負小三,小三要麼艱難妥協,要麼自己打回去。小三挑釁正宮,正宮要麼拿出氣度,要麼以牙還牙。罵女主是幹什麼,她是青天大老爺嗎。
宮鬥宅鬥文裡,男主有好幾個老婆,她們人腦子打出狗腦子,也沒見男主出來主持正義啊,頂多不鹹不淡說一句“不得爭寵,嫉妒乃女子七出之罪”,也不見你去批判。
碰見男性角色為了女主爭風吃醋、彼此交鋒,你就恨女主恨得牙根癢癢,到底何意味。
如果你的口味是看不得男性角色遭罪,但是又想看雄競文,那還有多男主雄競然後好幾個男的輪流禍害女主的書啊,比如一個男性角色競爭不過另一個男性角色,他不想著下次抽死情敵,他回來就拿女主出氣,扇她一個大嘴巴,再狠狠掐著她脖子惡毒的罵“你個臭逼臭娘們臭婊子賤貨爛人”,乾不過別的男人還乾不過女主這個女人嗎,在外麵沒本事就回來窩裏橫打老婆罵孩子出氣,你直接去看這種書不就得了?這種書不是也有嗎,甚至不少,你完全可以去看這一類的多男主雄競文,滿足你期待女主吃苦受罪被辱罵被折磨被淩辱的癖好和幻想。
不管什麼書都沒有高低優劣之分,隻是寫法不同,隻是芹菜和菠菜的區別,火雞麵和螺螄粉的區別,湯圓和水餃的區別,僅此而已,都凝聚了作者的心血,也都有自己的受眾。
請不要罵我的女主,她隻是犯了天底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,審判女主的會刪評,會禁言,罵的太過分也會懟回去。
我知道有的讀者討厭女主,因為在1vN的文裡,隻喜歡其中一個男性角色。比如說,下本書我打算寫1v9,9個男的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樣,複製貼上9遍就沒意思了,那肯定性格迥異,有引導性戀人、爹地型、奶狗、溫柔型、糙漢、陰鷙、男鬼等等等,而且他們之間雄競起來非常激烈,堪比性轉版的甄嬛傳。那有的讀者可能隻喜歡其中一個男性角色,比如隻喜歡爹地型,其他八個都不是自己的菜。然後爹地型被奶狗型欺負了,你會很生氣,但是你不恨那個奶狗,你恨女主。因為女主是1v9,必定雨露均沾,你就恨她為什麼不能跟你的心頭好1v1,為什麼對於傷害你心頭好的男的依舊恩寵。但是這一類的讀者,你僅僅隻是哀嘆一下,但是沒有用惡毒的話攻擊作者給作者甩低星差評,我雖然有點子難受和無力感,但是能理解你,也很感激你沒有去否定作者的心血,至少你是理智的,你沒有因為討厭容嬤嬤而罵還珠格格,沒有因為不喜歡高育良就吐槽人民的名義,也沒有因為恨高起強就給狂飆甩差評。
至於那一部分已經打了差評的就出門左轉不送,邊罵邊追的替評論區裡打了五星書評的讀者擋災。你也可以說我經不起批評,無法承受戾氣,作者被罵是應該的。但免費網站沒有免費吃完飯就打廚子的道理,你這麼心胸寬闊,那你站在那兒讓我一天噴你十句試試,你也很難受不是嗎?己所不欲勿施於人。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,又怎麼去強求別人。
有一個偽人,真的是很離譜啊,關於為什麼改設定這件事,我翻來覆去解釋了能有六七遍不止。大多數讀者看個小說就是消遣,所以沒當回事。也有的寶寶比較認真,所以詢問了一下,然後評論區有人美心善小天使幫忙解釋了一下,說番茄可以寫男頻多女主,但是不讓寫女頻多男主,好多書都進小黑屋了,這本必須得改掉女主已婚的身份才能撈出來。但那個偽人不管不問,上來直接靠自己想像去帶節奏,汙衊作者是因為偏愛年下,為了給年下抬咖位,才把女主的已婚身份改了,讓他跟年上平起平坐,張口就來,你真是腦袋被門夾了。改之前十萬在讀,改之後三萬在讀。收益也暴跌,評分也很久不漲了,我是跟錢有仇,我無緣無故改它?我是太閑?這個偽人的網名叫男主不潔噁心、男主不潔就去死、寫男主不潔的就巴拉巴拉,具體的不說了,昵稱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的名字。你介意男主不潔,我寫的男全潔,而且是最高標準的潔,不僅身潔心潔,而且沒有前女友、白月光、乾妹妹、小青梅,不在雄競裡摻雌競,也不摻百合不摻腐,前世今生三生三世從頭髮絲到腳趾尖都潔,那沒有寫你的雷點,你應該誇我才對啊。咋還能甩個低星造謠潑髒水呢?那按照你這個說法和做法,我是不是也可以跟你學,合理懷疑你起這樣的名字僅僅因為你是個戾氣重的人,跟誰潔不潔,都沒有任何關係,你的雷點隻是你的藉口。畢竟滿足了你,也得不到你一句誇獎。你想噴人,哪怕造謠都得噴兩句。潔黨沒有什麼問題,像你這麼素質低的倒是少見。
從始至終永遠都不會把任何一個男性角色送給別人,哪怕寫完了全收的allinif線,開始為某個男性角色的唯粉,專門特意更番外1v1單獨的if線,被捨棄的那個,也得為女主守貞,前世今生三生三世從頭髮絲到腳趾尖都得守男德。否則肯定會有讀者罵我,“作者偷偷愛男終於藏不住了,標籤打了男潔,結果在番外裡不潔,跟女配嘴巴都啃上了,噁心死我了,又碰見一個搞文案詐騙的廚子,就像吃了屎一樣”,回頭她們噴我,你肯定不會幫我說話護著我的,所以男潔到底。
提前祝大家五一快樂,法定假日也會照常日更,所以沒有打五星書評的,去給我打個五星書評,誇誇我的勤奮和敬業,三百六十天全年無休,逢年過節也不請假,現實生活再忙也不是斷更的理由,擠時間也必須寫兩章。
我上次說了,棄文不需要特意通知作者,還有人必須得特意通知我一聲。那我也繼續學你,不給我打五星書評,那我五一就不寫了,你棄文我棄更,咱倆一起享受這個快樂的假期੭ᐕ)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