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陽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,落在白瓷磚的枱麵上,把那些水漬照得閃閃發亮。
陸禮卓繫著那條灰色圍裙,站在灶台前,手裏握著鍋鏟。
平底鍋裡的油熱了,他舀起一勺蛋液,慢慢倒進去,手腕輕輕轉著,畫出兩個小圓圈。
顧曼楨走進廚房的時候,正好看見他往那兩團蛋液上擺了兩顆小小的紅豆。
煎蛋翻過來,邊角焦黃,蛋白嫩白,蛋黃鼓鼓的,像小熊的臉。
他把煎蛋鏟進白瓷盤裏,端到餐桌上。
盤子旁邊還擺著一小碟水果,切成丁的芒果,剝好的橙子,幾顆洗得發亮的藍莓。
“今天這麼有閒情逸緻,一大早就給我做小熊煎蛋。”顧曼楨在餐桌邊坐下,拿起叉子,戳了戳那隻小熊的左耳。
“吃到肚子裏還不是都一樣,長什麼樣有什麼區別。”
她把那隻耳朵送進嘴裏,嚼著,邊沿有點焦,脆脆的。
陸禮卓在她對麵坐下,手裏端著一杯黑咖啡,杯口冒著裊裊的白氣。
“以前不懂。現在願意弄這些小情趣哄著你,讓你的生活有點色彩。”
他抿了一口咖啡,放下杯子,望著她。
“你真是把我當三歲小孩哄。”顧曼楨叉起另一隻耳朵,送進嘴裏。
“有你的生活本來就豐富多彩,不用這些。”她嚼著,汁水在舌尖化開,甜的。
陸禮卓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淺,像水麵上的漣漪。
“你本來就是小孩子。哄著你,看著你開心,我就心裏高興。”他伸出手,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點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顧曼楨低下頭,把那隻小熊的臉頰切下來,送進嘴裏。
蛋心流出來,金黃色的,沾在叉子上,她嚼著,嚥下去,放下叉子。
“禮卓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聲音比平時輕。
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,沒有抬頭,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。
“昨晚……”她剛開口,他放下杯子,抬起頭,豎起拇指,放在她唇邊。
“噓——”他的手指在她唇上停了一瞬,放下來,搭在桌麵上,“不用說。我都知道。”
顧曼楨望著他,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,又停住了。
他站起來,繞過餐桌,走到她身後,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頭。
手指穿過她的頭髮,從額頭到後腦,輕輕撫著。
“沒事。”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,不高不低。
他收回手,走回對麵,拿起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,喝了一口,眉頭皺了一下,沒有說什麼。
顧曼楨低下頭,把盤子裏剩下的小熊吃完,蛋黃已經涼了,凝固成一小塊,有點腥,她也嚥下去了。
吃完早飯,陸禮卓換了鞋,站到門口,深灰色的大衣,手裏拎著公文包,回頭望了她一眼。
她站在玄關,手垂在身側。
“我去上班了。”他拉開門,走廊裡的感應燈亮起來,照著他半邊臉,“晚上想吃什麼?我回來做。”
“隨便。”她說。
他點了點頭,走出去,門在身後輕輕合上。
她站在玄關,聽著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。
電梯到了,叮的一聲,門開了,他走進去。
門關上,那叮的一聲又響了一下,然後安靜了。
她站在那裏,站了很久,鞋櫃上那盆綠蘿的葉子又黃了一片,邊緣卷著,像被火燒過。
她伸手把那片黃葉摘下來,指腹捏著葉柄,葉子在指間轉了一圈,扔進垃圾桶裡。
出門的時候,車庫裏的燈還亮著。
陸禮卓的車已經不在了,車位空著,地上有一小片油漬,暗黑色的,在灰色的水泥地麵上格外顯眼。
她發動車子,駛出車庫,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,刺得人眯起眼睛,她拉下遮陽板,繼續往前開。
路上有點堵,車流排成長龍,喇叭聲此起彼伏。
她握著方向盤,手指在皮套上輕輕敲著,紅燈六十秒,她望著那串跳動的數字,腦子裏空空的,什麼都沒有想。
綠燈亮了,她踩下油門,車子往前滑,匯入車流。
陸禮卓的車在前麵開著,他握著方向盤,目視前方,車窗外的建築一棟接一棟往後退。
他掏出手機,撥了一個號碼。
響了三聲,那邊接了。
“禮卓?”那頭的聲音有點沙啞,像是剛睡醒。
“三叔,打擾您了。”陸禮卓的聲音放得很客氣。
“沒事,你說。”那頭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,像是坐起來了,又像是在挪動什麼。
陸禮卓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慢慢收緊了,“有一個人,可能有點問題。德不配位,不適合出現在網際網路上,更別說熒幕上。”
他沒有說名字,沒有說原因,隻是說了這麼一句。
三叔在那頭沉默了幾秒,沒有問他們之間的過節,沒有問那個人是誰,隻是點了點頭。
陸禮卓能聽見那頭茶杯放在桌上的聲音,瓷器和木器碰撞,悶悶的一聲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回頭查查他稅務。確實不能讓這種心術不正的人成為偶像,會教壞下一代青少年。”三叔的聲音不高,可每個字都帶著分量。
“謝謝三叔。”陸禮卓說。
那頭“嗯”了一聲,掛了電話,忙音嘟嘟嘟地響,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,放在副駕駛座上。
前方的路堵得厲害,車流幾乎不動,他靠在椅背上,望著車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。
雲層壓得很低,這裏厚一塊,那裏薄一塊,透下來的光一會兒亮,一會兒暗。
他沒有再打電話,手機安靜地躺在副駕駛座上,螢幕暗下去,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他想起今早她吃煎蛋的樣子,叉子戳進小熊耳朵裡,她說吃到肚子裏都一樣。
他當時想說,不一樣,可他沒說。
那些話在舌尖轉了一圈,又咽回去了,嚥下去的時候喉嚨有點緊。
車子往前挪了一截,又停下來,他把手從方向盤上移開,搭在膝蓋上,手指慢慢蜷起來,又鬆開。
前麵的車開始動了,他踩下油門,跟著車流往前滑。
那些車,那些樓,那些從車窗外掠過的樹影,在他眼睛裏都是模糊的,像隔著一層沒擦乾淨的玻璃,看不真切。
他知道那層玻璃是什麼,是那封郵件,那些照片,那些視訊。
還有她說“我去看看”的那個夜晚,她出去,門在身後合上。
他一個人躺在黑暗裏,等著,等了很久,不知道在等什麼。
等天亮,等她回來,等他自己的那口氣緩過來。
現在那口氣還沒有完全緩過來,可他已經不想再等了。
她說了“對不起”,雖然隻有三個字,可她說出來了。
他沒有說“沒關係”,因為他沒辦法說沒關係,可他也沒辦法說有關係。
他隻能讓她知道,他知道了,然後說沒事,不是真的沒事,是他願意當做沒事。
車流終於通暢了,他踩下油門,往單位的方向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