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的燈開著,暖黃色的光落在桌麵上。
顧曼楨坐在電腦前,螢幕亮著,分成幾個視窗。
一個是這個季度的財務報表,一個是下週的課程安排,還有一個是家長反饋匯總。
她的手邊放著一杯咖啡,已經涼了,杯壁上凝著細細的水珠。
手機震了一下,她拿起來看,是小助理髮來的訊息,一連串的感嘆號。
她沒有點開,先劃到上麵看時間,晚上九點四十七分。
這個點小助理一般不會找她,除非出了什麼事。
她點開對話方塊,是一張截圖,某熱搜榜,自上往下數,第三行。
“綜藝咖貢布知三當三”。
瀏覽量那一欄寫著“1876萬”,後麵跟著一個“爆”字,紅底白字,刺眼睛。
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,往下劃。
截圖上還截了一部分評論,最上麵那條點贊好幾千。
“難怪資源這麼好,原來是有金主。”
下麵有人跟帖:“不是金主,是素人,有家庭的那種。”
“吐了,之前還立純情野男人人設,結果是小三。”
“你們怎麼知道是素人?有錘嗎?”
“他直播裡說自己有老婆,當時還以為是開玩笑,現在看來是真的,不過是別人的老婆。”
再往下,有人替他說好話。
“綜藝裡他爬懸崖那段太拚了,不像是靠關係的人。”
“有沒有可能他也不知道對方有家庭?”
這條下麵被人追著罵了十幾條,最上麵那條寫著“你不知道你當什麼小三?你瞎啊”。
顧曼楨把手機翻過去,螢幕朝下,扣在桌麵上。
她靠在椅背上,望著天花板。
那盞吸頂燈的邊緣積了一層灰,有一小片已經脫落了,露出裏麵灰色的水泥。
手機又震了,她翻過來,這次不是小助理,是某平台的推送。
貢布發了澄清貼,她點進去看,是一張白底黑字的圖片,排版很簡陋,像用手機備忘錄截的圖。
“正常戀愛,沒有知三當三。請尊重個人私隱,不要扒我家人的資訊。”
沒有標點,沒有表情,沒有落款。
顧曼楨盯著那幾行字,看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這是貢布自己寫的,還是周靜雅讓公關團隊擬的。
那語氣像他,又不像他。
他從前說話不會這麼剋製,這麼官方。
他從前說“姐姐”,說“想你”,說“我想你想得發瘋”。
現在的他學會用“個人私隱”和“家人”這樣的詞了,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。
她退出微博,點開周靜雅的對話方塊,打字:“怎麼樣了?”
那頭很快回了:“不太好。貢布這個事,弄好了是入場券,弄不好這扇門就給他永遠關上了。”
後麵跟著一串哭泣的表情,不是真的哭,是那種苦笑。
顧曼楨望著那行字,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,想打點什麼,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想安慰她,可說“沒事的”太輕了,說“會過去的”太空了,說“我幫你想想辦法”又太假了。
她又不是那個圈子裏的人,她能幫什麼。
她打了幾個字,刪掉。
又打了幾個字,又刪掉。
最後把手機翻過去,螢幕朝下,扣在桌麵上。
她站起來,椅子往後滑了一截,蹭著地板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她走出書房,走廊裡的感應燈亮起來,照著腳下深色的木地板。
臥室的門半開著,透出來一線光,是床頭那盞小夜燈,陸禮卓睡之前會開著,等她回房間再關。
她正要推門進去,腳步停住了。
書房的門還敞著,她站在走廊裡,偏過頭,望見桌上那台電腦。
螢幕還亮著,財務報表的視窗最小化,露出了桌麵。
那張桌布是一片秋天的銀杏葉,黃色的葉子落在綠色的草地上,是她選的。
電腦右下角彈出一封新郵件,收件箱的圖示亮了一下。
她的目光落在發件人那一欄,那個名字很眼熟,是一串數字。
不是存過通訊錄的那種眼熟,是看過很多遍、默唸過很多遍的眼熟。
貢布的電話號。
她站在走廊裡,手搭在門框上,沒有動。
感應燈滅了,走廊重新陷入黑暗,隻有書房裏的光從門縫裏擠出來,落在她腳邊,一小片暖黃色。
她走回去。
腳步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
她繞過書桌,走到電腦前,坐下。
椅子還是溫的,是她剛才坐過的。
滑鼠指標在螢幕上移動,她握著滑鼠,手在發抖。
不是害怕的那種抖,是別的東西,說不清道不明。
她點開了那封郵件,不是最近的一封,是一封很久以前的。
發件人那一欄還是那串數字,收件人是陸禮卓的單位郵箱,抄送沒有,傳送時間是晚上。
郵件裡沒有正文,隻有附件,好幾個。
照片,還有視訊,她沒有點開,隻是看著那些檔名:
IMG_0452,IMG_0458,VID_20241015_223104。
那些名字是手機自動生成的,沒有任何情感,隻是時間和序號。
可她知道那裏麵是什麼,在酒店,在出租屋,在車裏。
她坐在他身上,摟著他的脖子。
她躺在他懷裏,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。
她閉著眼睛,嘴唇微張,睫毛在臉上投出淡淡的陰影。
那些她以為過去了就永遠不會再被翻出來的時刻,全在這裏了。
她的手指從滑鼠上移開,搭在桌麵上,往下滑,郵件的末尾,是陸禮卓的回復。
“曼曼被我寵慣了,所以不諳世事。我能慣她,我就能慣到底。我會包容她,但我不會包容你。”
每一個字她都認識,可它們排在一起,像一堵牆,又高又厚,她翻不過去。
她讀了一遍,又讀了一遍,又讀了一遍。
他把責任攬過去了,她“不諳世事”,是被他寵壞的。
可他也沒有替她開脫,他說“我會包容她”,但“我不會包容你”。
那個“你”,是貢布。
他把兩個人分得很清楚,一個是寶貝,一個是外人。
對寶貝,他寵著,慣著,包容著。
對外人,他不需要好臉色,不需要體麵,不需要原諒。
她的手指在桌麵上慢慢收緊,指甲掐進掌心裏,疼。
那疼痛從掌心滲進去,順著神經往上爬,爬到腦子裏,把那點模糊的東西驅散了。
她把滑鼠移過去,點開那封郵件,選擇了徹底刪除。
彈出一個對話方塊,問確認刪除嗎。
她沒有猶豫,按了回車。
郵件消失了,收件箱裏少了一封,收件數量從一千零四十三變成一千零四十二。
她把滑鼠移到已刪除郵件,選擇了清空。
又彈出一個對話方塊,問確認清空嗎,她又按了回車。
沒有了,那些照片,那些視訊,那些她不想看見的東西,全沒了。
她的手指從滑鼠上滑下來,搭在桌麵上。
電腦螢幕還亮著,桌麵上那片銀杏葉還是那麼黃,草地還是那麼綠。
她站起來,關掉電腦。
螢幕暗下去,書房暗下去,隻有走廊裡那盞感應燈還亮著,照著門口那一小塊地方。
她走出去,關上門,走進臥室。
陸禮卓側躺著,臉朝著她的方向,呼吸很沉,很穩。
被子拉到胸口,手搭在枕頭邊,手指微微蜷著。
她走到床邊,彎下腰,把他露在外麵的那隻手放進被子裏。
他的手指動了一下,握住她的,沒有醒,隻是握著。
她在床邊坐下,床墊陷下去一塊,他的呼吸頓了一下,又繼續了。
她望著他的臉,那上麵還有白天上班時留下的疲憊,眼角有細細的紋路,眉心有一道淺淺的川字,睡著了也沒鬆開。
他比從前瘦了,臉頰的肉少了一些,下頜線更分明瞭。
她說了一句很輕的話,輕到自己也聽不清。
“抱歉,寶寶。”
她不知道是在對他說,還是在對自己說,也許都有。
她把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,動作很輕。
他握了一下,沒有抓住,手指慢慢蜷起來,攥著被角。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他的肩膀,然後躺下來,背對著他。
窗外那棵銀杏樹,葉子還沒黃,在夜風裏輕輕擺著,她閉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