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裡開著燈,白晃晃的,照在每個人的桌麵上。
宣紙鋪開,墨汁倒進小碟子,毛筆擱在筆架上,筆尖懸空,墨水滴下來,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黑。
顧曼楨站在講台上,背後掛著一幅字,是她自己寫的——
寧靜致遠,四個字,行書,筆勢連貫,收筆乾淨。
這期成人班開了三週了。
報名的人不少,有為了考公臨時練字的,申論卷麵分佔比重,字寫得好能多撈幾分。
有為了陪孩子學習、給孩子做榜樣的,孩子在這練字,家長在旁邊刷手機,說不過去。
還有單純陶冶情操的,中年以後忽然對傳統文化來了興趣,每個週末準時到,從不缺席。
顧曼楨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,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。
她的目光停住了。
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,坐著一個年輕男人。
穿著深灰色的衛衣,帽子沒戴,頭髮剪短了,露出乾淨的鬢角。
他的麵前擺著筆墨紙硯,和別的學員一樣,可他沒有看桌上的東西,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貢布。
顧曼楨的手指在講台上輕輕搭了一下,沒有停留太久。
她翻開教案,拿起一支粉筆,在黑板上寫下今天的課題。
“橫的寫法。”
粉筆在黑板上劃過,發出細微的聲響,白色的粉末落下來,飄在空氣裡。
她開始講。
橫的起筆要藏鋒,筆尖逆入,向右行,中鋒鋪毫,收筆要回鋒。
她一邊說,一邊在黑板上示範,一筆一劃,很慢。
教室裡安靜,隻有粉筆在黑板上摩擦的聲音,和偶爾翻動教案的沙沙聲。
貢布坐在最後一排,身體微微前傾,手搭在桌麵上,指尖沒有動。
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,從她的側臉到她的手指,從她的手指到她的嘴唇。
他聽著她講那些筆畫,那些他從來不知道的規矩——
藏鋒、中鋒、回鋒,這些詞以前他聽都沒聽過。
可她說出來,他就記住了。
他很驚訝。
貢布以前上學的時候,坐不住凳子。
老師在講台上講課,他在下麵走神,看窗外的鳥,看牆上的裂縫,看同桌的鉛筆盒。
阿爸打過他,阿媽罵過他,沒有用。
他坐不住。
可今天他坐住了。
他坐在這裏,聽她講“永字八法”,講點的“側”,橫的“勒”,豎的“弩”,鉤的“趯”。
那些字從她嘴裏出來,像泉水從石縫裏湧出來,清冽的,甘甜的,他喝不夠。
他忽然體會到了書中自有黃金屋的意思。
不是真的有黃金,是你沉進去了,就出不來了。
顧曼楨講完了橫的寫法,讓大家隨堂練習。
教室裡響起椅子挪動的聲音,有人蘸墨,有人鋪紙,有人低著頭,一筆一劃地寫。
成人班不像小孩子,不需要隨時糾正紀律。
他們安靜,專註,偶爾低聲交流幾句,湊過去看對方的字,點點頭,搖搖頭,繼續寫。
顧曼楨走下講台,在座位之間慢慢走。
她經過第一排,停了一下,看一個中年男人寫橫。
起筆太尖,收筆太急,橫的中間往下塌,像一座橋,中間斷了。
她拿起他的筆,在旁邊的廢紙上寫了一遍,把筆還給他。
“起筆慢一點,收筆穩一點,中間不要按太重。”
男人點點頭,又寫了一遍,比剛纔好了一些。
她繼續往後走。
經過第二排,一個年輕女人在練字,桌上攤著考公的申論資料,字帖壓在下麵。
她的橫寫得很直,可沒有起伏,像一根筷子,沒有骨頭。
顧曼楨彎下腰,手指點在她寫的那個橫上。
“這裏,起筆要藏鋒,不要露尖。收筆要回鋒,不要斷得太突然。”
女人嗯了一聲,把那個橫描了一遍,又描了一遍。
顧曼楨繼續走。
走到最後一排。
最後一排隻有一個人。
貢布坐在那裏,麵前鋪著宣紙,墨已經蘸好了,筆擱在筆架上。
紙上寫了一個橫,歪歪扭扭的,起筆沒有藏鋒,收筆沒有回鋒,中間還斷了一下,像一條路,走到一半塌了。
他抬起頭,望著她。
“顧老師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“這個筆畫我還是掌握不好,你可以手把手教我嗎?”
他頓了一下,手指在筆架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言傳不如身教。”
顧曼楨望著他,他的眼睛很亮,裏麵有光,不是那種刺眼的光,是柔柔的,像月光照在雪地上,不亮,可你能看見很遠的地方。
教室裡有人在交流,竊竊私語,沒人注意最後一排。
她伸出手,握住他拿筆的手。
他的手很涼,指節分明,骨節突出,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,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的。
她帶著他的手腕,在宣紙上寫了一個橫。
起筆藏鋒,向右行,中鋒鋪毫,收筆回鋒。
一筆下來,橫平豎直,兩頭圓潤,中間飽滿。
“這樣。”她說,鬆開手。
貢布的手還懸在半空,保持著握筆的姿勢。
他的目光從紙上移開,落在她臉上。
他低下頭,繼續寫。
橫,又一個橫,再一個橫。
一個比一個好,第三個已經能看了。
他的肩膀挨著她的肩膀,隔著衣料,能感覺到她的體溫。
他寫橫的時候,手臂動,肩膀動,身體微微往前傾,蹭到她的胸脯。
很輕,像風吹過湖麵,皺了,又平了。
顧曼楨往後退了半步,站直了。
“繼續練。”她轉身,往前走,沒有再回頭。
下課鈴響了。
學員們開始收拾東西,洗筆,收墨,疊宣紙。
有人站起來,伸懶腰,椅子蹭著地磚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顧曼楨在講台上整理教案,把粉筆放回盒子裏,把黑板擦乾淨,白茫茫的一片。
她走出教室,走廊裡的燈光很亮,照在地磚上,反著光。
小助理從走廊那頭跑過來,手裏拿著檔案,氣息沒喘勻。
“顧總,姐夫來了。”她指了指大廳的方向。
顧曼楨往前走,腳步不快不慢。
大廳裡,陸禮卓站在前台旁邊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手裏拿著車鑰匙,正在低頭看手機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嘴角彎了一下。
顧曼楨走過去,挽住他的手臂。
她的手穿進他的臂彎裡,手指搭在他小臂上,隔著大衣的布料,能感覺到他手臂的輪廓。
“今天累了,正好不想自己開車,哥哥就來接了。”她的聲音放得很輕,像在撒嬌,又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陸禮卓的另一隻手抬起來,落在她頭頂。
手指穿過她的頭髮,從額頭到後腦,輕輕撫了一下。
“那就跟哥哥回家。”他轉身,往外走,她挽著他的手臂,跟在他旁邊。
兩個人的背影靠得很近,步調一致,像一個人。
大廳裡的感應門開啟了,陽光湧進來,刺得人眯起眼睛。
他們走出去,門在身後慢慢合上。
貢布站在走廊拐角,手搭在牆上,指尖蹭著牆皮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方向,那扇門已經合上了,看不見了。
教室裡還有人沒走,兩個學員在聊天。
“顧總的先生過來了,好久沒見他了。”
“上次聽說他生病了,這次看起來氣色好多了。”
“人家那是福氣,老婆能幹,自己也體麵。”
貢布聽著那些話,一個字一個字,像石頭扔進水裏,沉到底,沒有迴音。
他明白了。
自己又被拋下了。
剛才那些甜蜜——她握著他的手,她在紙上寫橫,她的肩膀挨著他的肩膀——那些都是鏡花水月。風一吹,就散了。
他轉過身,走回教室。
窗邊的座位上,宣紙還鋪著,上麵寫滿了橫,一排一排,有的歪,有的直,有的粗,有的細。
他拿起最上麵那一張,疊好,折了兩折,塞進口袋裏。
筆沒有洗,墨沒有收,紙沒有疊。
他走出教室,走廊裡空蕩蕩的,感應燈滅了,隻有盡頭那扇窗戶透進來外麵的光,灰濛濛的,照不清路。
他走到電梯口,按了向下鍵。
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,從一到三,從三到五。
電梯到了,門開啟,裏麵空無一人。
他走進去,靠著牆壁,低著頭。
電梯門合上,數字往下跳。
五,四,三,二,一。
門開了,大廳裡沒有人,前台的小姑娘低著頭看手機,沒有抬頭看他。
他走出去,感應門開啟,陽光湧過來,刺眼。
他眯著眼睛,沒有停。
走到路邊,掏出手機,點開那個對話方塊。
隻收到一條訊息,一行字:
“我有事,你先走。”
發出去。
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裏,站在路邊,等計程車。
陽光從頭頂照下來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短短的,縮在腳邊。
車來了,他拉開車門,坐進去,報了一個地址。
車子發動,駛入車流。
後視鏡裡,那棟樓越來越遠,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,像一麵巨大的鏡子,照不見人的臉。
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疊好的宣紙,展開,上麵有一個橫,是她握著他的手寫的。
起筆藏鋒,向右行,中鋒鋪毫,收筆回鋒。
一筆下來,橫平豎直,兩頭圓潤,中間飽滿。
他的手指在那個橫上慢慢劃過去,從左邊劃到右邊,又從右邊劃到左邊。
然後把那張紙重新疊好,折成很小的一塊,塞進貼身的口袋裏,貼著心口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