貢布的手機震了好幾次。
茶幾上那部黑色的機器嗡嗡地響,螢幕亮起來,又暗下去,又亮起來。
他伸手按掉,沒有看,手搭在顧曼楨腰上,臉埋在她頸窩裏。
手機又震了。
他又按掉。
顧曼楨偏過頭,望了一眼那部手機。
螢幕亮著,通知欄彈出一串訊息,微信的圖示,名字是小助理。
她推了一下他的肩膀,“去看看。”
貢布的臉還埋在她頸窩裏,沒有動。
他的手指在她腰側慢慢劃著,畫圈,從這一邊畫到那一邊。
“不想去。”聲音悶在她衣服裡,甕甕的。
手機又震了,這次不是訊息,是電話。
貢布從她頸窩裏抬起頭,眉頭擰著,拿過手機,接通。
“嗯。”他的聲音很冷,“知道了。”
掛了電話,他把手機扔在沙發上,人還坐在她旁邊,沒有動。
顧曼楨望著他,他沒有看她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要開直播。跟之前合作過的演員連麥PK。”他的聲音放低了,“我怕我去工作,姐姐就走了。”
顧曼楨站起來,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。
外麵的天已經黑了,路燈亮著,橘黃色的光落在對麵那棟樓的牆麵上,把爬山虎的葉子照出一層薄薄的亮。
她轉過身,望著他。
“不走。陪你吃完晚飯。”
貢布從沙發上站起來,走過來,站在她麵前。
他的手伸出來,想抱她,又縮回去了。
他轉身,拿起茶幾上的手機,點開直播軟體。
螢幕亮起來,照著他的臉。
他調了一下角度,把手機靠在紙巾盒上,坐在沙發上。
顧曼楨走到旁邊,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,離鏡頭很遠,隻能看見她一小片衣角。
貢布偏過頭,望了她一眼,那目光裡有不安,有依賴。
直播開始了。
螢幕上彈出連麥的邀請,對方是一個年輕男人,頭髮染成淺棕色,眉毛畫得很重,嘴唇塗了潤唇膏,亮晶晶的。
貢佈點了接受,兩個人的臉並排出現在螢幕上。
對方先開口,聲音很熱情,像見了老朋友。
“貢布,好久不見!最近忙什麼呢?”
貢布的嘴角動了一下,不是笑,是禮貌,“拍綜藝。”
他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,落在旁邊那把椅子上。
顧曼楨正低頭看手機,螢幕的光照著她的臉,睫毛垂下來,在眼瞼下投出兩片小小的陰影。
“綜藝?那個荒野求生的?我看了第一期,你爬懸崖那段太猛了,我都不敢看。”對方在那邊說著,聲音從手機揚聲器裡傳出來,嗡嗡的。
貢布“嗯”了一聲,眼睛還望著那把椅子。
彈幕在螢幕上滾動,一行接一行,有人問他在看什麼,有人說他今天心不在焉,有人猜他是不是在等人。
貢布瞟了一眼彈幕,說沒什麼。
他的目光又回到那把椅子上。
顧曼楨抬起頭,正好撞上他的目光。
她笑了一下,很淡。
貢布的嘴角也彎了一下,很快,快到彈幕沒有捕捉到。
PK開始了,輸的表演才藝。
螢幕上出現兩個進度條,一條藍色,一條紅色。
藍色是貢布,紅色是對方。
數字往上跳,藍條走得快,紅條慢。
貢布的粉絲刷禮物刷得很猛,火箭、城堡、嘉年華,一個接一個,螢幕上的特效閃得人眼花。
貢布望著那些跳動的數字,眉頭擰了一下。
“大家不用刷禮物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可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不用刷。”
彈幕炸了,有人說“哥哥心疼我們”,有人說“就要刷”,有人說“你越不讓刷我越刷”。
禮物刷得更猛了,藍條幾乎衝到了頂。
對方那邊也有粉絲在刷,雖然沒有貢布這邊猛,可對方入行好幾年,粉絲基礎厚,還有幾個大粉,一出手就是幾十個火箭。
紅條在最後幾秒鐘反超了。
PK結束。
貢布輸了。
對方在那邊笑了一下,說不用懲罰了,開玩笑的,下次請我吃飯就行。
貢布搖了搖頭,“願賭服輸。”
他從茶幾下麵拿出一樣東西,一把弦子,琴身被摩挲得油光發亮,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。
他架在腿上,手指撥動琴絃,一串音符流淌出來,清澈的,像山澗裡的溪水。
他開口唱,藏語的,聽不懂歌詞,可那旋律很美,像風拂過經幡,像月光灑在雪山頂上。
顧曼楨望著他。
他的手指在琴絃上撥動,動作很輕,很慢,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她的思緒被那旋律帶走了,帶到了很遠的地方——
古寨,石板路,經幡在風中獵獵作響,篝火晚宴上,他坐在她旁邊,也是這樣彈著弦子,也是這樣望著她。
那時候他不似現在這般,眼睛裏全是光。
現在那光還在,可底下多了別的東西,沉甸甸的。
直播結束了。
貢布關掉手機,把弦子放在茶幾上。
顧曼楨從椅子上站起來,走過來,望著那把弦子。
“什麼時候買的?”她的手指在琴身上輕輕碰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貢布把弦子拿起來,抱在懷裏,“認識一個藏區的商人,雖然不是古寨的,但是一個地方的。之前他回家鄉,我拜託他幫我把弦子拿過來。”
他的手指在琴絃上撥了一下,絃音嗡嗡的,在安靜的房間裏回蕩。
“好聽嗎?”他問。
顧曼楨點了點頭,“好聽。”
貢布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剛才直播時真,比剛才直播時深。
他低下頭,手指搭在琴絃上,正要再撥一下,目光落在窗戶上。
窗簾沒有拉嚴,露出一道縫,外麵的路燈亮著,橘黃色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。
樓下影影綽綽,幾個人影站在那裏,舉著手機,閃光燈一閃一閃的。
他的手指從琴絃上移開了,眉頭擰起來。
“粉絲。”他把弦子放在茶幾上,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嚴。
那道光被擋住了,房間裏暗下來,隻剩頭頂一盞吸頂燈亮著,照著他陰沉的側臉。
“不理他們。”
他轉過身,走回沙發邊坐下。
顧曼楨望著他,“去吧。不能辜負了大家心意。她們都是遠道而來的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。
貢布坐在沙發上,沒有動。
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了,又鬆開,“不想被打擾。”
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,低低的,“她們如果真喜歡我,就應該給我自由和空間,而不是扒出我的地址,跑來堵門口。”
但他還是聽了姐姐的話,站起來,走到門口,彎腰換鞋。
動作很慢,鞋帶繫了兩遍,又拆開,重新係。
顧曼楨站在窗邊,把窗簾拉開一條縫,望著樓下那幾個人影。
她們站在路燈下,手裏捧著東西,有的抱著玩偶,有的拎著袋子,還有一個舉著燈牌,上麵寫著貢布的名字。
風把她們的頭髮吹亂了,她們沒有走。
門關上了。
貢佈下樓了。
顧曼楨站在窗邊,望著樓下。
他走出去,那幾個女孩圍上來,有人遞玩偶,有人遞零食,有人遞信。
他擺手,沒有接玩偶,沒有接零食,隻收了信。
女孩們還在說什麼,他低著頭,聽了幾句,點了幾下頭。
然後他轉身,跑回來了。
步子很快,像有人在後麵追他。
跑進樓道,身影消失在門洞裏。
門開了。
貢布站在門口,喘著氣,手裏攥著幾封信,信封被他的手指捏皺了。
他望著顧曼楨,“姐姐,我回來晚了嗎?”
他的聲音還有點喘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顧曼楨搖了搖頭,“沒有。”
貢布走進來,把那幾封信隨手扔在桌上。
信封散開,有的正麵朝上,有的背麵朝上,收件人那一欄寫著“貢布收”,字跡娟秀,一看就是女孩子寫的。
他沒有看,走過來,伸出手,想抱她。
顧曼楨偏過頭,望了一眼桌上那些信,“怎麼不看看?”
貢布的手停在她肩頭,沒有落下去,“不識字。”
顧曼楨知道他那混不吝的勁兒又上來了。
不是不識字,是懶得看。
她推開他的手,走到桌邊,把那幾封信攏在一起,邊角對齊,在桌麵上頓了兩下,整整齊齊。
貢布走過來,從她身後伸出手,環住她的腰。
臉埋在她頸窩裏,蹭了蹭。
他沒有說話,手也沒有鬆開。
顧曼楨站著,沒有動。
桌上的信還散著,那些信封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她終於推開他,伸出手,把那些信封一張一張拿起來,疊好,放進抽屜裡。
貢布跑過去重新彈弦子,琴聲從客廳飄過來,穿過走廊,穿過半掩的房門,落在她耳邊。
還是那首藏語的民謠,旋律悠長,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,吹過雪山,吹過經幡,吹過古寨的石板路,吹到她麵前。
她聽著那琴聲,手指在那些信封上慢慢撫過,把邊角壓平,把褶皺捋直。
她從櫃子裏找了一個盒子,精緻漂亮的,深藍色的絲絨麵,上麵印著金色的花紋。
她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放進去,盒子蓋好,放在書架最上麵那一層。
琴聲還在繼續。
她站在書架前,望著那個盒子,深藍色的,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她伸出手,把盒子往裏麵推了推,推到書架最深處,推到那些看不見的陰影裡。
然後她轉過身,走出書房。
琴聲近了,貢布坐在沙發上,懷裏抱著弦子,手指在琴絃上撥動,眼睛望著她。
顧曼楨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琴聲沒有停。
她靠在沙發上,閉上眼睛。
那旋律在耳邊回蕩,一遍,又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