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車大廳裡人來人往,廣播聲從頭頂灌下來,一浪一浪的。
阿媽站在安檢口旁邊,手裏還拎著那個紅繩紮口的膠袋,裏麵裝著沒吃完的點心。
大哥已經把行李搬上了推車,站在旁邊,低著頭看手機。
阿媽拉著貢布的手,另一隻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著。
她的手指粗糙,指甲剪得很短,拍在他手背上,沙沙的,像秋風吹過乾枯的草葉。
“收收你的驢脾氣,女人要疼,不要像以前一樣倔。”
貢布低著頭,望著那隻拍在自己手背上的手,沒有接話,隻是點了一下頭。
“聽見沒有?”阿媽的手停住了,抬起臉望著他。
貢布又點了一下頭,“聽見了,媽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,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
阿媽鬆開他的手,轉過身,走到顧曼楨麵前。
她伸出手,拉住顧曼楨的手腕,那隻粗糙的手在她細白的手腕上輕輕握了一下。
她的另一隻手抬起來,摸了摸顧曼楨的臉,又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工作是做不完的,再忙也不要忘記休息。年輕人打拚是好事,但是也得適當享受生活。”
顧曼楨望著她,阿媽的頭髮比來時白了一些,銀絲從鬢角鑽出來,在候車大廳的燈光下泛著細細的光。
她的眼睛有點紅,不是哭過的那種紅,是忍著沒有哭的那種紅。
“您養好身體。”顧曼楨的聲音放得很輕,“路上別惦記這邊,有哥哥照顧您,我們也能放心些,到了給我們報個平安。”
阿媽的手從她手腕上滑下來,垂在身側。
她轉過身,大哥已經把推車推到了檢票口,回頭沖她喊了一聲。
阿媽走過去,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頭望了一眼。
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,貢布站在那裏,手垂在身側,望著她。
顧曼楨站在他旁邊,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,像兩條平行線,近在咫尺,可永遠不會相交。
阿媽轉過身,走了。
檢票口的閘機合上,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,一步一步往下走,頭也沒有回。
貢布站在那裏,望著那個方向。
站台上的人漸漸散了,廣播聲也停了,候車大廳忽然安靜下來,隻剩下遠處幾個清潔工拖著拖把,在地磚上劃出長長的水痕。
他偏過頭,望了一眼顧曼楨。
她的目光還落在檢票口那個方向,閘機已經合上了,沒有人再過來。
她收回目光,轉身往外走。
貢布跟在她後麵,兩個人一前一後,走出候車大廳,走出旋轉門,陽光湧過來,刺得人眯起眼睛。
廣場上人來人往。
有人拖著行李箱,有人抱著孩子,有人舉著手機拍照。
貢布走在顧曼楨後麵,望著她的背影。
米白色的風衣,頭髮披著,在陽光下發著光。
他的腳步比平時慢,慢到快要停下來,可他不想走快。
這條路,他多希望沒有盡頭。
顧曼楨走到停車位旁邊,掏出鑰匙,按了一下。
車燈閃了兩下,她拉開車門,正要坐進去,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你是那個——你是那個綜藝裡的新晉小生吧?”
貢布轉過身。
三個年輕女孩站在他麵前,最前麵的那個手裏舉著手機,螢幕上是他的照片,綜藝裡的截圖,穿著迷彩服,臉上抹著泥。
另外兩個在後麵,踮著腳,往他臉上看。
貢佈下意識往旁邊邁了一步,擋在顧曼楨前麵。
他的身體遮住了她,像一堵牆,不高,可夠寬。
“我不是,你們認錯人了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可很穩。
最前麵那個女孩把手機舉到他麵前,照片放大,臉部的特寫,眉骨、鼻樑、嘴唇,和他一模一樣。
“我是大粉,不可能認錯,你好幾條播放量高的視訊都是我剪輯的。”她的語氣篤定,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驗證的事實。
經紀人跟他說過,大粉要維護。
那些人花時間、花錢、花精力,為你做資料,為你控評,為你跟對家吵架。
辜負了,不應該。得罪她們,也沒有好下場。
貢布望著那部手機,螢幕上的自己穿著迷彩服,臉上抹著泥,像從泥坑裏爬出來的。
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又閉上了。
“有家人在,不想被打擾。”他的聲音放低了,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,“也是實在沒想到,我一個普通人還能被認出來。”
大粉的眼睛亮了,後麵那兩個也擠過來,三個人把他圍在中間。
“可以跟哥哥合照嗎?就一張。”大粉舉起手機,調出相機模式,對準自己和他。
貢布站著,沒有笑,嘴角抿著。
大粉拍了一張,不滿意,又拍了一張。
“再來一張,最後一張。”
拍了四五張,貢布的眉頭擰起來。
他的目光越過那幾個女孩的頭頂,落在顧曼楨臉上。
那目光裡有求助,也有不耐煩。
顧曼楨站在那裏,手還搭在車門把手上。
她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那幾個女孩一眼。
她沒有理由一走了之,見死不救。
她拉開車門,坐進駕駛座,發動車子。
引擎低鳴,車窗搖下來,她偏過頭,望著他。
那目光在說——上來。
貢布從那幾個女孩中間擠出來,動作有點急,差點踩到大粉的腳。
他顧不上道歉,拉開車門,坐進去,關上車門。
車窗升上去,外麵的聲音被隔斷了,那三個女孩還站在原地,舉著手機,往車窗裡拍。
“哥哥,可以給我們簽個名嗎?”
貢布低下頭,躲開鏡頭。
“開車。”他說,聲音有點急。
顧曼楨踩下油門,車子滑出去,匯入車流。
後視鏡裡,那三個女孩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,最後變成一個點,消失在車流裡。
車裏的空調開著,暖風從出風口吹出來,吹在兩個人臉上。
貢布靠在椅背上,安全帶勒著胸口,他把安全帶往外拽了一下,鬆了鬆,又彈回去。
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飛掠而過的建築上,沒有看那些粉絲。
“以後跟我在一起,恐怕這樣的麻煩不會少。”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,很輕,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,“姐姐會不會覺得沒自由。”
顧曼楨握著方向盤,目視前方。
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,又停住了。
她沒有回答,貢布等了一會兒,沒有等到答案,偏過頭望她。
她的側臉被路燈照得忽明忽暗,睫毛的陰影投在臉頰上,隨著車子的行駛微微顫動。
“沒太多這樣的想法。”她開口,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,“畢竟跟你在一起的時間也不多。”
貢布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了。
他知道那是實話,可實話有時候比謊話更紮人。
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,落在窗外那片飛掠而過的夜色上。
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,從近到遠,從亮到暗。
“為什麼不給她們簽名?”她忽然問。
貢布愣了一下,偏過頭望著她。
她還在開車,目光落在前方,沒有看他。
他想了想,把那隻攥緊的手鬆開,搭在膝蓋上。
“字難看。公司倒是讓練,但是一直懶。”
他頓了一下,手指在膝蓋上蹭了一下,“姐姐有時間可以教教我嗎?”
話出了口,他有些後悔。
教寫字,要見麵,要坐在一起,要手把手。
那是他想的,可姐姐不一定願意。
他怕她拒絕,怕她嫌他得寸進尺,怕她好不容易軟下來的態度又被自己弄硬了。
他低下頭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。
“要不我花錢在你的補習班報名,我記得你剛開了一個成人書法班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顧曼楨偏過頭,望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裡有別的東西,不是拒絕,也不是答應,是意外。
“別鬧。”她收回目光,繼續開車。
貢布當然知道,他也沒鬧。
他掏出手機,點開卓越教育的官方號,找到成人書法班的報名頁麵。
價格不便宜,課時費按小時算,一期二十節課,送筆墨紙硯。
他點了報名,填了姓名和電話,付款。
手機震了一下,提示報名成功。
顧曼楨的手機也震了,她沒有看,貢布先開了口。
“我報名了。”他把手機舉到她麵前,螢幕上顯示著報名成功的頁麵,白底黑字,清清楚楚。
顧曼楨瞟了一眼,沒有接話,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車子在貢布樓下停住,路燈亮著,橘黃色的光落在車頂上,把整輛車罩在一層暖光裡。
貢布解開安全帶,手指在卡扣上按了一下,彈開。
他沒有下車,坐在那裏,手搭在膝蓋上,手指慢慢蜷起來,又鬆開。
他伸出手,拉住顧曼楨的衣角。
手指捏著那一片布料,很輕,像怕捏碎了。
“上去坐坐好不好?”他的聲音放得很低,低到像一個人在很深的夜裏跟自己說話,“就坐坐。”
顧曼楨望著他那根捏著自己衣角的手指。
他的指甲剪得很短,指節泛白,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,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的。
她把目光從他手上移開,落在擋風玻璃外麵。
路燈的光從車窗裡流進來,落在方向盤上,落在她手背上。
她熄了火。
鑰匙握在掌心裏,金屬的涼意從麵板滲進去。
她推開車門,下了車。
貢布坐在副駕駛座上,沒有動。
他的手還保持著捏她衣角的姿勢,手指懸在半空,慢慢地,收回來,攥成拳,又鬆開。
他推開車門,下了車,跟在她身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