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媽的手粗糙,指腹上的繭子蹭著顧曼楨的手背,沙沙的,像秋風吹過乾枯的草葉。
她拉著,沒有鬆,另一隻手從口袋裏掏出那張門票。
票麵已經皺了,邊角捲起來,被她用手指撫平,又捲回去。
“曼曼還買了另一個景區的票,不去浪費了。”阿媽把票舉到顧曼楨麵前,票上的圖案是一座古典園林,飛簷翹角,綠水環繞。
“你倆在城裏都忙,難得有機會聚在一起,就一起逛逛。”
她說完,偏過頭望了貢布一眼,那目光裡有期待,也有小心翼翼。
貢布站在那裏,墨鏡重新戴上,黑色的鏡片遮住了他的眼睛,可他的嘴唇抿著,嘴角往下。
他明白阿媽的意思。
什麼票不能浪費,都是藉口。
老人想給自己和她未來的兒媳婦創造相處的機會。
他不想拂了老人的好意,也理解她的苦心,可他更不想讓姐姐為難。
他伸出手,搭在阿媽胳膊上,輕輕拉了一下。
“媽,姐姐還有工作。下次吧。”
他的聲音放得很低,低到隻有身邊兩個人能聽見。
阿媽望著他,嘴唇動了幾下,沒有出聲,手裏的門票被她攥得更緊了,邊角折出一道深深的痕跡。
顧曼楨望著那雙手,粗糙的,指節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。
那雙手攥著門票,指節泛白,像攥著一樣怕被搶走的東西。
她開口:“一起轉轉吧。難得出來。”
貢布的手停在阿媽胳膊上,沒有動。
他偏過頭,望著顧曼楨。
墨鏡後麵的眼睛看不清表情,可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了,像一個人在很暗的夜裏忽然看見光,不敢相信。
又怕那光滅了,趕緊睜大眼睛,想把那光留住。
“姐姐?”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,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
顧曼楨沒有看他,轉身往門口走,“走吧,晚了人多。”
她推開門,鈴鐺響了一聲,陽光湧進來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長長的,從門檻一直延伸到行人路上。
阿媽臉上的笑漾開了,皺紋從眼角散開。
她拉著貢布的袖子,把他往外拽,“走,走。曼曼都說了,一起逛。”
貢布被她拽著,腳步有些踉蹌,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麵那個米白色的背影上,墨鏡後麵的眼睛紅了。
新的景區在城西,是一座古典園林。
白牆黑瓦,曲徑通幽,池子裏養著錦鯉,紅的,金的,在綠水裏麵慢慢遊。
阿媽走在前麵,步子比上午快了,腳上的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,沒有聲音。
她在一座假山前麵停下來,回頭沖他們招手。
“這裏好,來拍張照。”
貢布從口袋裏掏出手機,走到一個路人麵前,把手機遞過去。
“麻煩幫我們拍一張。”
路人接過手機,舉起來,往後退了兩步,“靠近一點,再靠近一點。”
阿媽站在中間,左手拉著貢布的手腕,右手拉著顧曼楨的手腕,把兩個人往自己身邊拽。
貢布的胳膊挨著顧曼楨的胳膊,隔著衣料,能感覺到她的體溫。
他沒有動,怕一動,她就會躲開。
“笑一笑。”路人說。
阿媽笑了,露出幾顆鑲過的牙。
貢布沒有笑,嘴角抿著。
顧曼楨也沒有笑,嘴角彎了一下,那弧度很淺。
快門聲響了一下。
路人把手機遞迴來,貢布接過,低頭看那張照片。
阿媽站在中間,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他站在左邊,姐姐站在右邊。
三個人靠得很近,像一家人。
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裏,沒有給顧曼楨看。
逛了一個多小時,阿媽的腳步慢下來,腿有點沉。
顧曼楨在長廊上找了個座位,讓阿媽坐下休息。
阿媽靠著柱子,眼睛半睜半閉,陽光從廊簷的縫隙裡漏下來,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,銀閃閃的。
貢布站在欄杆邊,望著池子裏的錦鯉。
他的手插在口袋裏,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慢慢摩挲著。
過了一會兒,他走到顧曼楨旁邊,從口袋裏掏出手機,低頭在螢幕上點了幾下。
顧曼楨的手機震了。
她拿出來看,是一條轉賬通知。
數字不小,比今天所有的花費加起來還多。
“不用。我不缺這點錢。”她把手機翻過去,螢幕朝下,扣在膝蓋上。
貢布沒有看她。
他的目光落在池子裏那幾條錦鯉上,那些魚在水裏慢慢遊,尾巴掃過水麵,漾起細細的波紋。
“拿著吧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
“男人養家是應該的。而且我早就想給你了,怕你不高興,或者想別的,才沒給。”
顧曼楨望著他的側臉,陽光從廊簷的縫隙裡漏下來,在他臉上落了一小塊光斑,從眉骨移到鼻樑,又從鼻樑移到嘴角。
她想起從前,他不是這樣的。
他想要什麼就直接要,想給什麼就直接給,從來不猶豫,也不內耗。
現在他會思前想後了,會想她會不會害怕,會不會嫌麻煩,會不會因此更疏遠他。
長期得不到回應和反饋,慢慢就改變了。
環境造就人。
她沒有再拒絕。
拿起手機,點開那條轉賬通知,按了收款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,提示到賬。
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裏。
“收了。”她說。
貢布偏過頭,望著她,那雙眼睛裏有光,碎碎的。
他的嘴角彎了一下,那弧度很淺。
回程的路上,阿媽坐在後排,靠著車窗,眼睛閉著。
她的頭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晃著,一會兒歪向左邊,一會兒歪向右邊。
呼吸很沉,像一個人在很深很沉的夢裏,走不出來了。
貢布坐在副駕駛座上,安全帶繫著,手搭在膝蓋上。
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擋風玻璃外麵,那條路,那些樹,那些從車窗外掠過的建築。
過了很久,他開口。
“姐姐懷孕了還逛了一天,身體吃得消嗎?”
他的聲音放得很輕,怕吵醒後排的阿媽。
顧曼楨握著方向盤,目視前方。
路燈的光從車窗裡流進來,一格一格從她臉上滑過。
“沒懷孕。”她說。
貢布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了。
“真的?”
他偏過頭,她的側臉被路燈照得忽明忽暗,睫毛的陰影投在臉頰上,隨著車子的行駛微微顫動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腕。
手指冰涼,可掌心是熱的。
“姐姐,你給我生個孩子好不好。”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,沙啞的。
顧曼楨沒有回答,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條路上,路燈連成一條流動的光河,在擋風玻璃上流淌。
她的手從方向盤上移開,搭在他手背上,輕輕按了一下,又收回去,重新握住方向盤。
貢布的手還懸在半空,保持著握她手腕的姿勢。
他的手指慢慢收攏,攥成拳,又鬆開。
他把手收回去,搭在膝蓋上,偏過頭,望著窗外那片飛掠而過的夜色。
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,從近到遠,從亮到暗。
後排傳來阿媽均勻的呼吸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