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曼楨先帶阿媽去了江邊。
那條江從城市中間穿過去,把兩岸切成兩半。
這邊是老房子,那邊是高樓。
阿媽站在欄杆邊上,望著對岸那些玻璃幕牆反射的光,眯著眼睛,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“那是明珠塔。”顧曼楨指著那座最高的建築,塔尖插進雲裡,看不清楚頂。
阿媽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,脖子仰得很高,下巴和天空之間幾乎拉成一條直線。
“能上去嗎?”阿媽問。
顧曼楨說能。
她去買了票,兩張。
售票視窗的小姑娘問她要不要加錢走快速通道,她搖頭,說不趕時間。
她把票遞給阿媽,阿媽接過來,低頭看了一眼票麵上的數字,手指在上麵蹭了一下,像要把那幾個數字蹭掉。
“這麼貴?”她把票舉到眼前,又看了一遍,確認自己沒有數錯位數。
“在藏區,這些錢能買不少吃的了。”
顧曼楨笑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
她拉著阿媽的手腕,往入口走。
排隊的人很多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冬眠的蛇,盤在那裏,不動。
阿媽跟在她後麵,手還握著那張票,指節泛白。
電梯很快,快得耳朵嗡嗡響。
阿媽嚥了一下口水,又嚥了一下,耳朵裡的壓力才散掉。
觀光層在三百多米的高空,地板是玻璃的,透明的那種。
阿媽站在玻璃地板上,腳不敢踩實,踮著,像踩在冰麵上,怕踩碎了掉下去。
顧曼楨扶著她,說沒事,這個玻璃能承重,比水泥地還結實。
阿媽還是不敢踩,沿著邊上的實木地板走,手扶著欄杆,望著窗外那片縮小的城市。
汽車像甲蟲,人像螞蟻,那些高樓像小孩搭的積木,一推就倒。
“你們住的地方,太高了。”阿媽的聲音放得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,“住這麼高,腳不落地,心裏不踏實。”
顧曼楨站在她旁邊,手搭在欄杆上。
風從玻璃幕牆的縫隙裡擠進來,涼颼颼的,吹起她額前的碎發。
她說是啊,剛來的時候也不習慣,住久了就好了。
從塔上下來,門口有一排紀念品商店。
顧曼楨走進第一家,阿媽跟在後麵。
玻璃櫃裏擺著水晶球、鑰匙扣、明信片,還有縮小版的塔模型,鍍金的,在燈光下閃閃發亮。
顧曼楨拿起一個水晶球,球裏麵有一座小塔,晃一下,白色的碎屑飄起來。
她問阿媽喜歡哪個。
阿媽湊過去看價簽,手指點著那一串數字,一個一個數,數完了倒吸一口氣,把手縮回去,像被燙了一下。
“不買不買,太貴了。”她拉著顧曼楨的袖子往外走,“這些錢,在藏區能買不少酥油和青稞了。”
顧曼楨沒有動。
她把水晶球放回去,又拿起一個鑰匙扣,真皮的,上麵刻著塔的圖案。
“沒事,錢是給人用的。我們要做它的主人,不是它的奴隸。”
她把鑰匙扣舉到阿媽麵前,“這個不貴,留個紀念。”
阿媽還是搖頭。
她不是習慣性佔人便宜的人,別人給她花一分錢,她都覺得欠了人情。
“你賺的也是辛苦錢。你要把錢用在自己身上。我看那些小姑娘都喜歡買包、買化妝品。”
她的手指在自己胳膊上拍了拍,“我不能幫你什麼,不能再麻煩你。”
顧曼楨望著她那雙手。
粗糙的,指節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,邊緣還有倒刺。
那雙手在藏區揉過糌粑,擠過氂牛奶,在寒冬臘月裡洗過衣服,凍得通紅。
她伸手,把那雙手握在掌心裏,手指在粗糙的麵板上慢慢摩挲著。
“怎麼沒幫?不是說了幫貢布帶小孩嗎。”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像水麵上的漣漪。
阿媽愣了一下,然後也笑了。
那笑從嘴角開始,慢慢爬到眼角,皺紋擠在一起。
午飯時間,顧曼楨帶阿媽去了一家本地小吃店。
店麵不大,藏在一條巷子裏,門口掛著褪色的招牌,寫著“老城隍小吃”。
她點了蟹粉小籠、桂花糖藕、酒釀圓子,都是溫軟熱乎的,不傷胃。
小籠包端上來的時候,籠屜冒著熱氣,白霧裊裊的。
阿媽用筷子夾起一個,咬了一小口,湯汁從破口處流出來,燙得她直吸溜。
她嚼了兩下,點點頭。
“好吃。”
又夾了一個,這次小心了,先咬破皮,吹涼了再吃。
顧曼楨把桂花糖藕推到她麵前,“您嘗嘗這個,甜口的。”
阿媽夾了一塊,送進嘴裏,嚼著,眼睛眯起來。
“軟。”她說。
顧曼楨又給她盛了一碗酒釀圓子,白瓷碗裏漂著幾粒枸杞,紅白相間,好看。
“工作累不累?”阿媽放下勺子,望著她,“補習班怎麼樣?”
顧曼楨用紙巾擦了一下嘴角,“不累。孩子們聰慧可愛,教起來省心。”
她沒有說那些加班的深夜,那些焦頭爛額的家長投訴,那些在利潤和良心之間拉扯的時刻。
累,隻是不想說,也沒必要。
阿媽點點頭,又喝了一口湯,“藏區也好。”
她放下碗,手指在桌麵上慢慢劃著,“空氣好,水好,吃的東西乾淨。”
“人也好,沒有你們城裏這麼多彎彎繞繞。”
“你回藏區,阿媽天天給你做酥油茶,保證把你養得白白胖胖。”
顧曼楨沒有說話,她望著碗裏那幾粒枸杞,它們在湯裡浮浮沉沉,一會兒漂上來,一會兒沉下去。
她本來想說,男人都追求落葉歸根,她也是故土難離。
女人需要自己的事業,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男人身上,何況背井離鄉。
可那些話在舌尖轉了一圈,又咽回去了。
兩個人成長經歷和眼界不同,說這些政治正確的廢話隻是宣洩情緒,對牛彈琴。
“看命運的安排。”她夾起一個小籠包,放進阿媽碗裏,“您再嘗嘗這個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阿媽還想說什麼,嘴張開了,又被那個小籠包堵住了。
她嚼著,汁水從嘴角溢位來一點,她用紙巾擦掉,沒有再提藏區的事。
店門口的鈴鐺響了一聲。
一個人推門進來,戴著墨鏡,黑色的鏡片遮住半張臉。
他站在門口,目光在店裏掃了一圈,落在那張靠窗的桌子上。
他走過來,腳步很快。
貢布。
他走到桌前,彎下腰,拉起阿媽的胳膊。
動作很急,像一個人在火場裏往外拽東西,顧不上輕重,隻想著快。
“你怎麼跑過來找姐姐,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?”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可那低底下壓著火。
阿媽被他拉得站起來,椅子往後滑了一截,蹭著地磚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她望著他,眉頭擰起來,“怎麼了?我來看看兒媳婦,還要跟你彙報?”
她的聲音不高,可那不高底下有委屈。
貢布的手指在她胳膊上慢慢鬆開了,他想說什麼,可那些話卡在喉嚨裡,
他嚥了咽,換了一句,“姐姐工作忙。你別打擾她。”
阿媽望著他,望了很久。
她的嘴唇動了幾下,沒有出聲。
她轉身,拿起桌上的紙巾,把嘴角的油漬擦乾淨,把紙巾摺好,放在碗旁邊。
貢布轉過身,拉起顧曼楨的手腕,把她帶到旁邊的空桌邊。
兩個人麵對麵站著,中間隔著一把椅子。
他的手從她手腕上滑下來,垂在身側,手指慢慢蜷起來,又鬆開。
“我不知道阿媽過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像在跟一個很怕驚動的人說話,“也不是我讓她打擾你的。”
他頓了一下,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,“你怎麼沒給我打電話?”
顧曼楨望著他,他的墨鏡還沒摘,黑色的鏡片照出她自己的臉,小小的,縮在裏麵。
她伸出手,把他的墨鏡摘下來。
他的眼睛紅紅的,眼眶下麵青黑一片,像很久沒有睡過覺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說,把墨鏡摺好,遞還給他,“不是你的意思。”
貢布接過墨鏡,握在手裏,鏡片朝下,邊框硌著掌心。
他的手指在鏡框上慢慢收緊了,“我不想讓你誤會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“以為是我故意藉著阿媽來為難你。”
顧曼楨望著他那雙紅紅的眼睛,店裏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,在他臉上分出明暗,一邊亮著,一邊藏在陰影裡。
她想起剛纔在觀光塔上,阿媽站在玻璃地板上,腳不敢踩實,踮著,像踩在冰麵上。
那些話,那些勸她回藏區的話,不是貢佈教的。
是一個老人自己想的,自己說的,自己信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又說了一遍,把椅子拉過來,坐下。“沒誤會。”
貢布站在那裏,握著那副墨鏡,手指在鏡框上慢慢摩挲著。
他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最後隻是點了點頭,把那副墨鏡重新戴上,轉身走回阿媽那桌。
“媽,吃完了嗎?我送你回去。”他的聲音比剛才低,比剛才軟。
阿媽站起來,把桌上的紙巾攏在一起,塞進碗裏。
她走到顧曼楨麵前,伸出手,拉住她的手。